崔俨无端挨打,暴怒而起,将陈蝉掼在地上,连带周围瓶瓶罐罐砸了一地。
船儿传了饭菜,正在偏房等吩咐,听见动静出来,两手交握,脸色惨白。
陈蝉惨然一笑。
崔俨情绪回落,背后一身冷汗,后悔万分,也顾不得自己的伤,要先将他抱回榻上检查,陈蝉却警惕地往后缩,眼底涌起抹不开的绝望,无力地嘶喊:“你走开,走开,滚——”
“你敢让老子滚,老子不滚又能怎么样,你给我起来!”崔俨骂骂咧咧。
陈蝉心中煎熬,弓着背,剧烈咳嗽,心肺如被撕扯,气管如被煅烧,最后咳出一口老血,喷了崔俨一身。
船儿不顾危险冲进来:“哎呀,你们别吵了,这下真是要死人了!”
“好,我走!”听到死人两个字,崔俨面色无华,不敢再乱说话,陈蝉刚才那道目光太过凄绝,见者伤神,似有千百把刀剑加身,他赶紧捡起地上的机关盒退出去:“你不喜欢不要就是,何必为死物斗狠!”
瞧他又是吐血,又是嘴唇发绀,害怕他心窍闭阻,惹了急症,崔俨又道:“你先躺下,我看还是得请大夫过来诊脉。”
当然,他自己也得包扎一下。
陈蝉颤巍巍爬起身,忽然向他走来,崔俨心里又升起一抹侥幸,咧出个笑脸。
“脚!”
他把落在门槛后的脚提起来,陈蝉双手一推,砰一声响,他被关在门外。
讨了个没趣,崔俨窝着火往外走。
吏籍裁撤已进行至第三批,民籍冗员要么拿钱走人,要么保留编制但转而参与屯田储粮,兵籍归入军中,不仅要长史用印,崔俨这个名为大将军,实为刺史的地方军官也需批复,白秋川和他在军营里错过,忙找去府衙,却不见人,猜测多半是回了刺史府,出门翻身上马。
温世澹听得门房来报,心道以陈蝉的脾性,还不知道那暖玉的着落,要是小白再掺一脚,保证坏事。
他火急火燎也套马跟了过去。
先前酒过三巡,四平斋的人或许是见他好说话,又悄悄找到他,说他们的斋主也在城中,想与崔将军见上一面,届时会备好酒席静候佳音,他无法做崔俨的主,也需汇报请示。
方才一入府,白秋川和温世澹一前一后撞见崔俨满身是血从黑夜里走过,俱是骇然,白秋川一猜就是陈蝉下的手,锵啷一声拔刀:“又是那狐狸精干的好事,老子去剁了他!”
温世澹连拖带拽拉住这个,又对那个唉声叹气:“我都说了,总归要给他用的,我捏个借口捎给他不就行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气,非要自己上。”
“老子对他不好吗?我怎么知道一个破盒子,叫他脾气这么大!”说着,崔俨便要把凶器砸碎撒气。
但这盒子实在精巧,下层置有药池,可以继续润玉,上层设有巧锁,就算被人夺去,打不开也用不得,崔俨喘着粗气,举起三次放下三次,用袖子擦了擦盒子上的血,最后向路边的树踹了两脚。
“给我把这两棵棠棣树铲了!看看看,每天就知道看树,也不知道正眼看看我!”
等等。
陈蝉不是喜欢棠棣吗?上次还拿着朵灵芝坐在听雨轩里望着树发呆,这盒子正雕着棠棣灵芝,应该投其所好才对,怎么跟受了天大的刺激一样,往昔他虽不待见自己,至多也就是冷着脸把他送的玩意交给那个跛子扔掉或者束之高阁。
对,刺激,陈蝉天生有一股士大夫的自持,情绪几乎不见大开大合,也很少失控,刚才却跟疯了一样。
崔俨拿着盒子看了又看。
温世澹赶紧拉开话题:“来得正好,四平斋的人说,他们斋主想见你一面,正找你呢!”其实白日里,送礼那位使者言语中便透着恭维,有意无意谈及私下结盟,不过崔俨当时只是客套应付,没想到他们背后的一号人物竟然真的来到了兖州。
白秋川听了一耳朵,放下刀,好奇地问:“四平斋?他们的斋主不是从不露面吗?江湖上只流传其名号叫芝棠,似乎是个男人,别的一概不清楚。”
“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四平斋斋主是个男人。”
“谁管他男女,前面一句。”
“名号芝棠。”
“芝棠……芝棠……原来如此。”崔俨脸上显出狠色,难怪如此钟爱那两棵棠棣树,难怪一见那盒子就发那么大的脾气,原来是老情人啊:“我说怎么四平斋的人要用他们的时候联系不上,现在又主动找上门来,又是结盟,又是赠礼的,原来在这里挖坑等我!”
“管事的呢,什么时辰就歇下了,还不快滚过来!”崔俨一嗓子吼来府中管家,着他请大夫问诊,先给陈蝉看伤,管事看他满脸血污,犹如妖鬼的模样,哆嗦着赶紧去拿金疮药。
白秋川替崔俨简单包扎,后者摘下印鉴,批复吏籍裁撤,而后又吩咐道:“屯田的计划我已经拟好,你今晚先别走,跟我去办另外一件事。”
温世澹马上起身要跟。
“你就留在这里照看,如果他问起我们去了哪里,如实回答。”崔俨告诫地盯了温世澹一眼,想来对他明里暗里帮扶陈蝉已生不满。
千防万防,谁能想到陈蝉一个世家公子居然和四平斋有故,四平斋背地里做的杀人买卖,怎么瞧也和冰心澡雪的陈蝉沾不上边,若他们当真相视,对方老大请求见面,未必真相结盟,或许当场动手刺杀,为陈蝉讨回公道也说不定。
温世澹连声叹息,只得作罢,他很明白,今日血溅三尺的结局是免不去的,只希望陈蝉别来问他,最好一觉睡到天亮,什么也不知道,这事就这么过去。
走时,崔俨又把颤巍巍的管家招来,再三叮嘱:“把那两棵树给我铲了,不,府里所有的棠棣树全给我铲了,哦,对了,还有那一筐灵芝!”
出诊的大夫开了一贴安神药,陈蝉喝过之后头昏脑胀,一觉至天明,醒来时心绪早已平复,冷静分析,倍感懊丧。
暖玉既然能送进来,就说明崔俨还不知道自己和四平斋以及芝棠的干系,自己昨晚不该那般激动失态,盒子上只有棠花灵芝草纹,万一崔俨多心,顺着暖玉去查,或许会坏了芝棠的计划。
船儿来送早饭,整个人也怏怏的。
“脸色这么难看,崔俨为难你了?”船儿是崔俨招来的,又与崔家关系紧密,他历来有所防备,但想到船儿昨天护着自己,陈蝉心里却说不出的感动。
“那倒不是。”船儿似乎不知道从何说起。
外头乍起喧哗,陈蝉探问:“大清早,崔俨又发什么疯?”
船儿小声说:“他……叫人把院里的棠棣树铲了,铲了不说,还叫人砍了送去柴房当柴烧,俺早晨去熬灵芝汤,要不是俺手快,怕不是那一筐子好药也要遭灾。”
陈蝉失手,打碎了手里的碗。
“崔俨在哪儿?”
“将军不在府里,昨夜就出去了,一晚上都没有回来。”
陈蝉又寻人来问,府中上下一概不知,温世澹惊心动魄挨过大半宿,不等陈蝉起床,已经快马出城,上庄子里跟户曹走访调研。陈蝉赶到公廨,找不着人,又往军营去,守门的将士口称将军不在,请他速速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