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他娘的那是……”崔俨心有不甘,忽然止住话音,又笑了:“你在意吗?”
陈蝉:“……”
崔俨:“阿蝉,你在意吗?”
陈蝉眼眶微湿,视线模糊,血顺着嘴唇的破口往下,滴在落在地面,被踩得脏污的衣服上,像落了瓣即将枯萎的梅花。
他多想痛快地说,我不在意,说崔俨,就算你死了,我眼睛也不会眨一下!但此刻全身骨头都如被碾碎,无情笑他本是山中无忧无虑的灵芝草,被人强摘下,不情不愿入了药,就只能放在研钵里反复研磨捶打。
崔俨难以忍受他的沉默,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不再止步于陈蝉单方面给他脸色看,而是令他恐惧,非要强求的唯一慰藉是一切尽在掌控之中,但今天,他突然发现,从前留下了他的人,再去追逐他的心的平衡也被打破。
“你去那里做什么?”崔俨就着这个霸道的姿势问话,“去鹄楼做什么?”
陈蝉:“……”
崔俨威胁:“你不说,我就把游方雁抓过来,严刑拷打,看你和他谁的嘴硬!”
“他什么都不知道。”
“哼,你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我全想明白了,我一早就觉得有问题——欧阳碧的死和你有关系!”
“如果我能指使你的手下杀人,我还会被困在这里?”
“那海春呢?”
相较于笃定欧阳碧的死与他有关,海春这个名字反倒说得漫不经心,但那一刹那,陈蝉却感到毛骨悚然,越是凶猛的嘶吼反而越证明心虚,就像崔俨大多数时候,总是雷声大雨点小,而越是平静的轻拿轻放,反而彰显着内心的游刃有余,所以,如果他没有猜错,崔俨已经起疑。
不能继续否认,他绝对不会完全相信,但也不能老实承认,今日这一遭来,往后只会更加如履薄冰。
必须给他一个信服的理由,让他把调查就此打住。
陈蝉几乎没有多做犹豫,眼底闪过与从前完全不一的冷酷:“我想杀郑崇和。”
崔俨动作一停,抱着他,以自己的身体做垫子,一起撞向窗边的斗柜,再搂着腰将他转过来,让他看着自己,几近贴面的距离,陈蝉挑眉,而他就这么直直的,用目光描摹着他高挑的鼻梁和秀丽的眼眸,没有进一步动作。
显然,崔俨立刻联想到他利用自己杀郑崇和,目光俶尔变得意味深长。
火石电光间,陈蝉下定决心,身子微微前倾,将额头贴在崔俨裸露的锁骨上,先做了让步:“他打我的主意,你不知道?你那位裨将,把我的消息卖给了郑崇和,所以我才会在雅集上被他盯上,否则初次相见,他为何要在我的茶水里下药?”
崔俨眉头一攒,心道:“不错,郑崇和那个酒色之徒,哪懂清谈论策,原来是有了新的猎物。”
“但这只是我的猜测,”陈蝉叹了口气,截断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你是不是要问我,为什么不来找你帮忙?他是你的裨将,我若说他有问题,你会不会怀疑是我从中挑拨,想把你的人支走。”
崔俨哑口无言。
“所以,我一直在暗中留意他的动向,我搜集证据,再找他对质,但近来这一个多月,我再没见过他,斗胆猜测,十有八九和城里的命案有关。”
“真聪明。”崔俨低头,鼻尖贴着他的鼻翼,轻轻摩挲:“然后呢?”
“你的裨将杀了你的左膀右臂,怎么想也不应该吧,总不可能是你授意,我想你对曾经死忠于你的老将,不会这般无情,你就算看他不惯,也只会依靠光明正大的手段对付他,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他不是你的人。”
“而我,利用了这一点,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了郑崇和,就说海春已经被你查到了,就要顺藤摸瓜,他害怕被你揪出安插的细作,自然会痛下杀手,而你损失了放长线钓大鱼的机会,当然要反过来对付他,那么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崔俨还没完全相信:“你怎么和郑崇和有交集?”
“千金堂里那么多郑家人出入过,这还不容易?”陈蝉眼睛里适时充满恨意,“要怪就怪郑崇和让我恶心,你们之间不和,不要拿我做幌子,我更不是谁的东西!”
“那我就不让你恶心?”崔俨在他嘴唇上亲了亲,心里其实沁出丝丝甜蜜,连带着自己的嘴角都要翘到眉毛上:“你知道我一直将你视作什么。”
陈蝉冷哼一声,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崔俨一把将他拉入怀中,郑崇和只是打他的主意,他就要借刀杀人,自己好几次给他机会,他也没有真正动手,是不是证明,他们之间还是有一分情谊在的,或者,他在陈蝉眼里尚有可取之处。
“敢觊觎老子的人,你不动手我也不会放过他!”崔俨想在他脸上挨了挨,被陈蝉偏头躲开,他只得不高兴地警告:“你说的都没错,我本来是要留着海春这个奸细,好慢慢拔出郑家的眼线,你以后不要再自作主张!”
他顿了顿,摸着陈蝉的脖子,稍稍用力:“更不要让我发现,你还没有放弃离开我身边!”
陈蝉却冷笑道:“我从没有一刻放弃离开你!”
“知道了。”
崔俨避开伤处,面无表情扛起他往榻上去,陈蝉在他背上悲愤地捶了两拳,被他压制住双手,不得动弹,最终从勒令他放手,妥协到先去洗澡,但所有的要求都被崔俨无视,后者啧了一声,在他耳边呢喃:“一会去,一起洗。”
又想到这个时节,两个人泡不了多时便会水冷,让厨房一直烧热水又过于劳动船儿她们,搅得下人不得休息陈蝉又要生气,最后,他闷闷地说:“改明儿去济南郡待两天,那儿有热泉。”
热泉当然没去成,陈蝉翌日起来,又有些伤寒,他躺在榻上想,老天究竟是怜他还是厌他,是想他好还是不好,若是想他好,为何又只给他这副羸弱的皮囊,若说是不好吧,没见谁三天两头生病,活了这么些年却还没眼一闭腿一蹬咽气的。
还要继续困在兖州,和崔俨相互折磨。
连着喝了三天比黄连还苦的药,船儿心疼得脸都绿了,正想尽办法给他搜罗蜜枣,有客提着糕点上门。
出事的第二天,郑筠就想来找他,但登门几次都被崔俨安排的那位冯裨将挡了回去,刺史府里士兵又多,她一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硬闯不得,最后干脆趁人不备,脱鞋爬墙,直接翻到了西苑里来。
陈蝉正捧着茶盏,临窗望着棠棣树发呆,忽见树上滑下个花裙娇俏的女子,手一抖,杯子落在脚边,浸湿了袜子。
他低头去捡,郑筠以为他要抽身回避,一着急,跳起来隔窗伸长手,扯住那件大氅的毛领子,哪里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模样:“别走别走,你不见我无所谓,但游少侠总要见一面的吧,他就要走了,难道你不去送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