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不了伸头一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陈蝉无所谓地说。
崔俨却气得满脸通红,三拳五脚把他的书架给砸了个稀巴烂泄愤,又夺了他手上的书,正准备撕个粉碎,却见书上写着: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怒可以复喜,愠可以复悦,亡国不可以复存,死者不可以复生(注)。仿佛也在嘲笑他喜怒无常,作为将帅,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慢慢平复心情,把书扔进池塘,冲出西苑。
管事被惊醒,披着外衣趿着鞋子跑出来,以为出了大事,忙跟前跟后问有什么吩咐。
“去,帮我去郑家递帖子,就说请郑小姐赏脸,明日看戏,后日听曲,大后天泛舟游湖。”他嗓门扯得老大,飞过亭台轩榭,满园都听个一清二楚。
陈蝉空了手追到檐下,可惜了那品相完好的藏书,堪堪一叹,拢着毛毳往屋里走。脚下忽然一硌,低头看去,正是那只珍珠耳珰,他弯腰拾起,放在手心用力握了握,面无表情也甩手扔进了池塘。
——
说是看戏听曲游湖,但崔俨相邀,十次有九次都在公廨或者军营公干,郑筠又不能不去,门房婆子嘴巴不严,刺史府报信的下人行事又高调,几乎闹得人尽皆知,可来了又甚是无聊,崔俨不是在校场练兵,便是召集长史掾属议事,插不上嘴。
从前在樊城,她与家人很吃了些兵痞的苦头,而郑钦过去起兵,京中家眷说放弃就放弃,十分薄情,不仅对军营没有半分好感,甚而相当畏惧,只盼过门不入。
由是她坐在营房内,一眼没上校场看去,单就一边喝茶,一边思考怎么安置孤儿。
偶尔崔俨实在找不出事情应付她,就与她同坐一室翻阅兵书,对随军主簿送来的文牒进行批阅,半炷香说不到两句话,叫她更觉得此人不解风情,好没意思。即便撞大运,起个话头聊上,也是句句机锋,堵得她无话可说。
想那先前与那陈蝉谈天,一坐一下午都不觉得苦,还觉得说不尽,就是听游方雁侃大山,也没那么厌烦。
这天底下怎么会生出崔俨这样的石头疙瘩!
这日,崔俨又在与人议事,她在房内吃茶,看到几个士兵抬进来几口大箱子,正在清点入库,实在无趣,便凑上去看他们记账。
温世澹把陈蝉那套现代会计的方法学了来,不仅用来查账,也在公署内普及,此刻几人便在填写出入库的单据,不知哪一步错了,差那一斛二两的就是对不上,她便好意提醒。
“刻香的符号记错了。”
几人茫然,全不知错在哪里,郑筠走过去,将账册翻开,指着南海刻香这一条上标注的2,道:“我猜这符号,应该是用来表示贰的吧?”她伸出两根指头,拿过笔添了一下,变成3:“明明是叁斤刻香,你们却誊成了贰斤。”
这些士兵大多没读过书,更不会写字,汉字复杂,所以温世澹才教给他们阿拉伯数字,好写,好看,还不费纸,不过对初学者来说犹如鬼画符,时常容易记忆紊乱。
几人恍然大悟,心存感激。
“郑小姐真聪明,只看了一眼就会,俺们可是背了好几日!”
郑筠腼腆地笑了笑,问是谁教的,有人张口便道长史,却有人沉吟,抛出一个不太确定的小道消息:“俺听长史说,是一位公子教给他的。”
不知怎地,郑筠不自觉便想到陈蝉。
那日与他谈话,便觉得此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凡事都能说道两句,偶尔还能蹦出一些令人耳目一新的想法,不过,她转念一想,陈蝉怎么会和官署的人打交道,就算他是兖州当地有名望的士子,也不该和这些大头兵有交集。
士兵们都知道这位小姐和崔将军走得近,恐怕是未来的将军夫人,见她在屋里坐着发呆无趣,忙不迭又客气地请教:“劳烦郑小姐再帮俺们看看。”
“好说。”
郑筠接过账本,要说舞文弄墨她绝不在行,但论算账,她可是一把好手,钱在她手里一向能生财,何况她对着这几大箱子宝物早好奇不已,当即速览了一遍。
这不看不知道,那些乡绅果然家财万贯,光是抄没的贿赂中,一家所赠的东海珍珠便上千斛。
郑筠不禁咋舌,和他们套近乎:“你们将军可有说过怎么处置这些东西?”
士兵憨厚地笑了笑:“说是换粮食给大家吃。”
如果能拿来赈济百姓,倒也算他崔俨有心,不过郑筠猜测,最后多半还是会用到屯兵打仗上,她恻恻叹了口气,又拐弯抹角打听樊文香,但这些人一味摇头,却不知情。
帮着核对完账目,郑筠伸了个懒腰,忽觉饥肠辘辘,一看刻漏,才知时已过午,扭头去寻崔俨,才发现军营中已放过饭,竟是没一个人叫她!
饿着肚子的她怒不可遏,随手揪了个士兵,领她去见崔俨。
崔俨其实也未来得及吃饭,他刚刚坐下,就听见门外飞来质问:“崔将军,我郑家儿女,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吗!”
正一脚跨进门准备汇报的校尉,又默默缩了回去,留下二人在堂上对峙。
崔俨见到她,似乎也惊了一下:“我看你上午不在,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是你请我来,你不端茶送客,我怎好独自离去!”郑筠的肚子不合时宜叫了起来,她红着脸倍感窘迫,忍不住埋怨:“崔将军,你也太怠慢人!”
“公务繁忙,请郑小姐见谅。”崔俨拱手。
“你!”
见他依然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郑筠气窒,不依不饶坚持:“伯父说你是男子汉大丈夫,你怎与我一个小女子为难,今日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难道将军你忙到这一点时间都没有吗?那你请我来岂非戏弄!”
崔俨一想,的的确确说不过去,也不想节外生枝,于是把案牍一收,给手下部将招呼一声,便道:“请吧。”
两人上城中最好的酒肆吃了一餐,本打算寻些消遣,游湖赏花,但东坡的梅岭含苞,饭后积云转阴,风大到郑筠的高髻玉胜摇摇欲坠。
“不如,我先送你回去。”崔俨提议。
“再找个地方坐坐吧。”郑筠心里明白他想摆脱自己,心里横生一恶,偏就不如他的意,于是随手一指:“喏,我看那家就不错,进去逛逛。”
香粉飘散在风中,崔俨打了个喷嚏,心里隐隐浮起不祥的预感,抬头,正中匾额果不其然写着两个描金大字——
鹄楼。
这可是瑕丘有名的风尘之地。
连着小半月邀请郑筠见面,不过是崔俨和陈蝉斗气的把戏,他既没有结缡之意,又坐实了不解风情故意冷落的心思,也不在乎能不留下什么好印象,因而在郑筠挑衅的目光下,他只是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便大步流星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