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秦国恩道:“国恩兄,你觉得他们身法如何?”
秦国恩回顾了几个时辰前,那些人的身形手法,语气笃定道:“是不要命的打法。出手狠绝,招招往人要害伤去,可拳脚之间毫无章法。”
华计然微微侧目:“毫无章法?”
她蹲下身,让身旁的银甲卫翻开尸身的衣裳,细细查看。
这几人的手掌并无使用兵器产生的老茧,身上也无刀剑旧伤,倒是腰上、腿上,却有棍棒的淤青。
秦国恩弯下腰补充道:“像是学了几招斗狠的路数,可却连练家子也算不上,更不用说是军营出身了。”
华计然没有接话,命人将他们的衣衫仔细翻查。
一名银甲卫在死者的衣襟内侧,翻出了一块木牌,扬声回禀:“大人!有线索!”
华计然闻讯,前去查看。
只见木牌上写着四个大字。
李府外役。
火光映在那几个字上,分外刺眼。
秦国恩的脸色当即阴沉了下来,带着几分愤恨和怒气道:“果然是李成欢!”
华计然没有接话,只是将木牌从那名银甲卫手中取过,反复端详。
木牌的成色倒是旧的,纹路磨损也能看出是有些年头,若真是出自李府,派人一问便知。
可其中的关窍并不在此,而是……
这些人。
拳脚粗浅,却出手狠绝,不是军中兵士,却抱着必死之志。
若只是下人,不该有这般的决绝。
更何况,一个在官场混迹十余年的县令,纵使再罔顾法度,当真会愚蠢到派自己府上带着令牌的蹩脚杀手,刺杀一个手持先帝遗诏的太守?
华计然摩挲着木牌,火光在她眼眸中明明灭灭。
刘捕头死的那一夜,她便开始布局。
茂别这起纵火案,纠葛之深,牵涉之广,怕是超出常人想象。
暂且不提背后之人,单单昭州之内,林偃息、岳建军与李成欢之间就牵扯颇深。若是他们三人联起手来,将矛头指向她,怕是后续查案之路会变得举步维艰。
因此,她将银甲卫兵分六路。
其中三队,赶往奉殷县,求见父亲旧部,寻得庇护。
而余下三队,则各司其职:大队镇守地牢,封锁消息,让刘捕头的死讯不得外泄,也断绝董文书与李成欢一派串供的可能。中队来枣庄支援,并寻找周支计留下的线索。
至于她派去李成欢府上的小队,只不过是放出的诱饵罢了。
盯梢她的那几双眼睛,都会随着这只小队,集中到李成欢的府上。
那本所谓的烧了一半周支计账簿,字迹是仿的,账也并非出自茂别,再用做旧了的册子烧焦一角,只需在李成欢面前晃一晃,便能令其心生疑惧,自乱阵脚。
而那夜的谈话,足以让他们三人之间互相猜忌,生出嫌隙。
李成欢的反应,林岳二人与李成欢的隔阂,才是她所图之事。
李成欢或许会暗中探查地牢详情,又或许会派人请背后的靠山,可是绝不会,也不应找家仆刺杀太守。
那么,这些人究竟是谁派来的?所图为何?
华计然挥了挥手,对身旁的银甲卫说道:“找画师来,画出这些人的画像,秘密去李府周围确认身份。切记,务必不要把人死了的消息泄露出去。”
一旁的银甲卫恭敬回道:“属下遵命。”
秦国恩仍有疑问:“方才良子同我说,大人对他讲的是,李成欢会派人来杀您。还需要查什么,直接将李成欢拿下!”
华计然摇了摇头:“李成欢就算再大胆,也不可能此时动他的上官。”
她对秦国恩解释道:“良子只是一介平民,无依无靠,凭他一己之言,怎么可能扳倒李成欢。而此事若是不成,他们便会落得个与刘族长相似的下场,倒不如守口如瓶。可若良子相信,李成欢谋害上官,神都必然会彻查。神都,才是他们这些苦命人的救命稻草。”
秦国恩一愣,神情复杂,对华计然是又钦佩又畏惧。
他恭敬地问道:“那良子……”
华计然回想起方才千钧一发之际,良子挡在自己身前,说的那句“枣庄不能没有华大人”,笑了笑,轻声道:“他自会为我们作证。”
“正因如此,”华计然接着说道,“留下人手,暗中保护刘阿婆和良子。只要他们还活着,李成欢便是秋后蚂蚱。”
秦国恩应声退下。
华计然歪着头,抬眼看天。
群星纷繁,如同散落的棋子一般,满天星辰尽在她眼。
她握着手中的木牌若有所思。
究竟是谁要拖李成欢下水?而李成欢如此猖獗,背后的靠山究竟是谁?
这场棋局之中,谁又是执子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