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爱为她摘下头上的菜叶,替她拨正湿漉漉的乱发,温声道:“大人说得对……”微一沉吟,又道:“等大人离开,小仆还想去厨房烧点水喝。”
卜幼一怔:“厨房?”方才还镇定如常,当下一秒破功,支吾道:“那个,要不……我,我突然想开了,我们一起下山也可以。我可以背着你下山。你别看我长得不高,也不胖,但我力气很大的。”
说着,她举了举肱二头肌,似是嫌自己的肱二头肌不太明显,脚下又飞起一脚,正中一块石头。
只见那块石头以极快的速度冲向天际,半晌,“砰!”的一声巨响,石头正中附近一座山峰,顿时哗啦啦啦……乱石四溅。
待到沙石落定,只见那山峰破了一个大洞。
吾爱抚了抚掌,赞叹道:“大人威武。”
卜幼:“……”
她虽然想表现自己力气大,却也不想表现得有“气壮山河”之嫌,她还是希望自己在吾爱面前,能稍微柔弱一点,以期得到吾爱的呵护。
于是,她只得事后找补。
但见她低着头,嘟着嘴,轻轻磨蹭着脚底板,表现得人畜无害,甜甜糯糯道:“我刚才只是……超常发挥……我可不是暴力狂。”
吾爱忍俊不禁,摸摸她的脑袋,宠溺道:“知道。”
卜幼正自暗松口气,却是忽然腰身一紧,膝弯一软,身体轻飘飘一个腾空,已趴到了吾爱的后背,被他背了起来。
她惦记他身上的伤,忙道:“你快放我下来吧!”说着,扑腾着手脚,要从他身上跳下去。
吾爱的力气比她大得多,怎会让她逃脱?仍是稳稳背住了她,道:“大人再扑腾,小仆真的要受伤了。”
卜幼立时不敢大动了,软软地趴在他的背上,说起话来也小声了许多,劝道:“那你快快放我下来吧。你身上还缠着绷带。下山的路崎岖不平,你万一走着走着,伤口裂开……再万一,万一你体力不支,摔倒了怎么办?虽然你要是摔倒了,我可以背着你,但最好还是不要平白受伤,你说是不是?”
她越想越有可能,越想越可怕,又开始和尚念经,十句中有八句离不开“你现在身体不行”,“你受伤了,肩不能抗,手不能提,还是我来背你”,“你待会就累了,受不住的”……
吾爱听得脸上明暗不定……
耳听得卜幼在背后念来念去,他一只手固定住她,随即转头,预备另一只手捂住她嘴巴,却不料她说话时就在自己颈后,一回头,相距甚近,便即止住。
卜幼一愣,那幕“唇瓣越来越近”的画面再度闪进脑海,她登时面红耳赤,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吾爱似是猜到她心中所想,非但不及时拉开距离,反而视线下移,意味深长地凝视了一眼她的唇瓣,这才喉咙一滚,低声一笑,回转头去。
他方才虽是无声,却胜似有声。
这下,卜幼终于老实了。
她兀自平静着声如擂鼓的心跳。
等到下到半山腰,她才敢开口说话,道:“咱们下山以后先去买药吧。山下有村庄,名曰万祖镇,那里住着山民,应该有开药铺的。”
吾爱笑吟吟道:“不急。小仆听说山下十几里外有一方荷塘,当下正是荷花盛开的时候,咱们先去划船赏花,顺便钓只鱼回来做午饭。”
二人加快脚步往山下赶去,果然,在一座小山峰下,有一方荷塘。
站在塘边打远一看,并不能望到尽头,只能看到满塘幽绿的硕大荷叶,荷叶簇拥中,绽放着一朵朵粉白的荷花。恰好,岸边停着一叶被人遗弃的扁舟。
卜幼跳上船去,刚要拿起划桨,却先她一步,一只修白手掌握住了划桨,听吾爱道:“大人赏花,小仆划船。”
卜幼嘴里乖乖应道:“好吧!”下一秒,嘻嘻一笑,闪电一般出手,抢了另一只划桨在手,“哈哈,这个是我的啦。”
吾爱挑眉,“大人?”
卜幼神色正经了一些,道:“你虽叫我一声大人,但我从未把你看做奴仆,你应知道的。若是平时,你替我把这些劳苦的活儿干了,我也许不会说什么。可你现在受伤了,我总要替你分担一些。哪能什么也不做,当个甩手掌柜。”
她定定望着吾爱,一字一顿道:“我要的不是独善其身,我要的是同舟共济。无论何时,何地,吾,我们总是在一起的,共同面对,是不是?”
吾爱一怔,沉默了片刻,嘴角极轻地扯出一抹笑容,极轻地道:“……是。”
卜幼便开心了。
二人并肩坐在小舟的中央,一同划桨、游船、赏花。
过得片刻,卜幼忽然“哇!”了一声,趴在船边,拨开荷叶,往水里张望,道:“有彩色的小鱼!吾,你快看。”说着,回头叫吾爱,却见他正低头,双手伸入袖中,好似忙碌地掏着什么,半晌,双手终于从袖中伸出,只见他左手拿着迷你钓鱼竿,右手拿着小木盆。
卜幼眉尖一跳:“你要干什么?”
吾爱道:“自然是为大人钓鱼。”说着,果真把钓鱼竿投入水中,像模像样钓起了鱼,道:“大人静待片刻,很快小鱼便会上钩。”
卜幼望了他一会,突然扑到他身上,揪着他的袖子里外翻看。
吾爱差点被她按倒,及时一只手撑住了船面,另一只手搂住了她腰,重新坐稳了,笑道:“大人在做什么?”
卜幼:“你袖子里分明没有袖袋,怎么每回都能掏出东西?”
她总觉得他那袖子是个百宝箱,每回都能从里面掏出五花八门的玩意儿,可见他抬袖落袖时,袖子宽大而轻盈,仿若云雾般不承载任何重量。
只听吾爱神神秘秘道:“变出来的。”
“是么?”卜幼半信不信,道:“那你现在变出一样东西来我看看。”
“好。”吾爱微微一笑,道:“大人先闭上眼睛。”
卜幼便闭上眼睛,仰着小脸,嘴角弯弯,脸蛋粉扑扑的。虽是不见他要变出什么,但却嗅到了清甜的花香,船身不时晃动几下,隐隐听得男人的低喘,她心中已生腾出隐秘的欢喜。过得片刻,听得吾爱道:“好了。”便睁开眼睛一看,竟是满船堆满了粉白的荷花。
之前还能看到身下的小舟,当下却是看不见了,她好似置身于一片花海中。
吾爱笑吟吟道:“大人喜欢么?”
说起喜欢与否,她以前颇有些男孩气,相比于鲜花,她更喜欢剑,若是爹爹送她鲜花和裙子,她往往收下后,便撂在一旁不管了。但不知何时起,她渐渐变了一些,如果鲜花和裙子是吾爱送给她的,那她会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
她只恨不得在这鲜花上打个滚。
当下她心中温暖,便是忍不住扑上前,一把抱住了吾爱,脑袋埋在他的胸前蹭来蹭去,直言道:“我很喜欢。只要是你送的东西,我都喜欢。”
吾爱心中动容,反手抱住了她,轻轻抚摸着她的软发。
二人相依在花船上,于绿叶红花中流连忘返,打发着安宁恬静的时光。
不知行了多久,忽的,卜幼眉头一皱,吸了吸鼻子,奇怪道:“吾,你有没有闻到臭臭的味道?”说着,站起身来,只见前方不远处,荷塘干涸了,没了荷叶荷花,大抵是荷塘到了尽头。
吾爱神情淡漠,道:“有。大概是前方有一片滩涂之地,淤泥多,所以才会有异味。”执了木桨,翻腕一划,小舟便转了个弯,掉头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