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一来,他年幼,力气小,爪刃并不十分尖利;二来,那木柜外面镶了一层薄铁,更加坚硬难攻。以至于他久攻不破,很快,十指便血乎乎的了。可他救人心切,丝毫不觉手指疼痛,仍是止不住地抓劈着柜门。
渐渐的,柜壁铁皮变得坑坑洼洼,已有崩裂的苗头……
却是忽然,绯止住了动作。
他惊恐地瞪大双眼,眼睁睁看着那男人杀光了其他所有人,最后掐住了母后的咽喉,指骨收紧,发出咯咯声响……
须臾,“咔嚓!”一声,只见母后的脖子软软歪垂下去,双眼黯淡无光,直直望着绯,脸上挂着两行清泪,应是死不瞑目!
顿时,绯心中冰凉一片,悲恨交加到极点,恨不得咬碎牙龈。
便在此时,阿姐“啊!”的一声痛叫,右手竟是被绯咬穿了。不止如此,绯救母心切,竟是将头用力往阿姐头上一碰。这一重击,直接叫她眼前一黑,昏晕了过去,双手也自然松开了绯的嘴巴。
这一刹那,绯声泪俱下,终于大喊了出来,道:“母后!”
与此同时,“咔嚓!”一响,铁皮木柜终于被他生生豁开!
他一脚踹开血迹斑斑的柜皮,连滚带爬奔了出去,冲到坏人面前,奋力一跳,一口咬在了坏人的手腕上。
可是,他哪里知道这个坏人正处于暴血状态,身躯坚若钢铁,而他乳牙尚未脱落,咬死普通人还算容易,焉能咬死一个血统极高的暴血猎人?
且他年仅三岁,个头矮小,差不多只到坏人腰间那般高,这时又咬住了坏人手腕不松口。一时间,他竟似一个布偶娃娃吊在坏人的手腕上,被甩来甩去。可他丝毫不知自己这般幼态有多么好笑,只觉自己十分凶猛,又气又恨到了极点,嘴里发出呜呜低吼。
而那坏人的杀心正旺,见甩脱不掉,便抬起另一只手,准备一拳砸落下去,直接叫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当场脑花迸溅。
然而,那坏人待要落掌时,忽然一滞,只见这孩子尽管目含凶光,似是恨不得咬死他,可到底只是个娃娃,短手短腿,呼呼奶音,幼态毕现。这叫他忽然想起了家中怀胎的妻子,如果他的孩儿出生了,大概也是这般萌态可掬吧。如此活生生的一条崭新生命,怎能命丧自己掌下,岂非造孽?终于,在这关键时刻,小孩唤醒了他的一丝良知,顿了一顿,收起了掌。
而后,那坏人刚想叫这小孩松口,却在这时,门口忽然出现了动静,往门口看去,只见地上投出几抹人影——有人要进来了!
他胸中一滞,心知现在躲避已是来不及了,只能在来人踏进门的刹那,立时将那条挂着娃娃的手臂背在身后,另一手也背到后面去,拎住那娃娃的后颈,叫他不要胡乱动弹。
下一刻,便即冲进来几个猎人。
猎人们见到地上躺了许多尸体,对那坏人道:“族长,这家你搜查完了吗?”
既然叫他族长,那么,这坏人自然是钦臣了。
钦臣知道自己刚刚挽回一些威望,这时若是撒谎,一旦被发现他袒护狼人,只怕是又要激起愤怨。可饶是如此,他也还是下定了决心,护这小狼崽到底。
于是,他兀自面不改色,刚要开口说“搜完了”,却在这时,一个猎人火急火燎,抢先道:“应该是没人了!别浪费时间,咱们去下一家看看!”
这可真是及时雨,钦臣暗暗松了口气。
一行人转身欲出,然而,忽然又有一猎人道:“等等!”语气分外严肃,听来似乎是要说极其重要的事。
钦臣的心骤然一停,寻思:“难道是发现了那小狼崽?”
只听那猎人道:“你们看——”指着地上的一具女尸,只见那女尸身着华丽,一看便知绝非常人,道:“那是不是狼人族的狼后?!”
闻言,猎人们都齐齐围了上去,观察一番,纷纷应是,又道:“何不把狼后悬在城头吊尸,以振军心!”
“听说狼王来了,正好叫他看看自己的妻子已死,这样一来,也可扰乱敌方军心!”
“说的不错,族长,你意下如何?”
“族长……族长?”
猎人们叫了钦臣多声,却没有应答,疑惑之下,纷纷张望过去。
当下,钦臣哪有心思应和?他定定望那女尸,也正深感诧异,方才他杀人杀得好似走火入了魔,根本没看清杀的是什么人,这下一经提醒,再一分辨,不是狼后却又是谁?那么,这个小狼崽又是何人?忽然记起那小狼崽唤过的两个字:母后。
难道,这个小狼崽是……
正想着,忽然有人惊叫一声,道:“族长背后抓了什么人?”
一猎人道:“啊,是一个小狼崽子!”
这一喊,钦臣心中一跳,五指一颤,加上绯连咬带抓,扑腾得着实厉害,这一下便没有抓牢,叫那小狼崽从掌中逃了出去。
只见那小狼崽落下地来,飞扑到狼后身边,跌坐在地,哭得哇哇大叫,一声一声唤着:“母后,母后!母后你醒醒,母后……”
钦臣有心阻止,却已是晚了。
猎人们一听“母后”二字,眼神倏然森寒,一把拎起那小狼崽,厉声道:“你是狼人族太子?!”
那小狼崽一见仇人,也是毫不示弱,收起了满面悲痛,目露凶光,咬牙愤愤道:“是!正是本太子!本太子叫你们都要死!”
这一句狠话,本是十分凶恶的,可奈何他只是一个奶娃娃,而猎人们本就性情刚烈,就算是狼王到了眼前,又谈何惧怕?登时哈哈大笑起来,调侃道:“就怕你这小娃娃没那机会报仇就死翘翘啦!”
“把他一并抓回去,大卸八块,悬尸城头!”
“好好好,这个主意好!哈哈哈哈哈!”
正当猎人们一派欢欣鼓舞,却忽闻一句:“不可。”说话之人,正是钦臣。
众人齐齐止声,望向钦臣,听他道:“不可杀。”
一听这话,有的猎人登时不满,质疑道:“族长何意?”顿了一顿,目光一凛,又道:“对了,方才族长把这小狼崽藏在背后,是什么意思?”
这个“藏”字,格外玄妙。众人立时不说话了,要知道,钦臣之前便袒护过狼人,哪里知道他不会突然倒戈?这无疑是对他的又一次质疑,只看他如何应对才能打消众人疑虑。
钦臣道:“我的意思是……”说着,把绯拎起来,夹在臂弯中。
绯立时又一口咬过去,还是咬在原来那个位置,手腕骨正中央。他有意照着一个地方狠咬,牙齿碰到了骨头也不停下,定是要留疤了。
一猎人提醒道:“族长,这熊孩子咬你!”
钦臣却道:“无碍。”
他现在灵台清明,想起自己方才杀了这孩子的家人,而那些家人显然血统纯高,丝毫没有嗜血的迹象,却被他这样一杆子杀死了,着实造孽;再一看,这孩子年纪幼小便失去了妈妈,心中着实后悔,因而这孩子咬他,便也纵容了,索性给这孩子当磨牙棒用。
一猎人气呼呼道:“这孩子牙尖嘴利,到时扒光了他的爪牙,看他还怎么支棱?”
钦臣一怔,这倒提醒了他,心想:“这孩子如果还这样反抗,只怕是会惹族人不满,不如先叫他睡过去。”伸手用力按了一下绯的发中上星穴。绯登时双眼一翻,昏睡了过去。
一猎人道:“族长,你方才要说什么?”
钦臣道:“我要说的是,把这孩子拎回去做质子。这样的话,狼人族不敢再轻易进犯人族。”
若他说把绯遣送回狼人族,猎人们定不允许,而他身为一族之长,又怎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将敌人头目送回呢?可是,这孩子年纪小小,处死实在残忍,思来想去,便是做质子这个法子最为妥当。
而猎人们大都刚猛,当然想着杀之而后快,丝毫不怕狼人进犯,不过冷静下来后,站在全人族的角度一想,“质子”这个主意委实顾全大局,便都欣然答应。不但答应,猎人们还连连夸赞族长英明神武,智勇双全。
钦臣受此恭维,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只因他知道,身处族长之位,虽然手握权力,被众人尊敬,然而宝座之下,却是被无数眼睛盯着,稍有不慎,便会被众人诟病。
这份责任,如同泰山压顶那般困住他的身心,叫他今后的每一步,都要步步小心,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这时,听得一猎人道:“那这些尸体呢?族长打算如何处置?”
钦臣略一思忖,道:“既然做质子,本就是为了止戈停战,求和求平的目的,不能悬尸,以免平添仇怨。既然狼王来了,正好放出消息,就说太子在我们手里,要求谈判止战。”
猎人们均觉得十分有理,立时奔出,四处散播消息。
猎人走后,一时间,屋内空荡荡的。
冷风一扫,飘了满屋的血腥气……
钦臣将那孩子放下,在这七具无辜惨死的尸体面前,也为其他被他杀死的无辜狼人,跪了下来,重重磕了响头,哑声道:“对不起。”
这三个字,犹如空谷回音,久久不息……
到了这里,走马灯渐渐停了下来,战火、厮杀、狼人、猎人……都渐渐消失了。巷子又恢复了往常的安静,只剩一盏盏走马灯挂满了大街小巷。
此时红月落山,灯光昏黄,微风拂过,光影如同粼粼波光一般,无声摇晃,仿佛一切都被笼罩朦胧与静谧之中……
所有人都望着当年的小狼崽,只希望他看了这段生前过往,能放下过往恩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