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道:“失血过多,死了。节哀顺变吧!”
钦臣大脑一空,彻底冻在了原地:“……”
张扈从追随他近二十年,虽然只是扈从,然而尊敬之余,却把他当做自己的孩子那般爱护。他还想着,张扈从这一生没有娶妻生子,他将来一定代从孝道,哪里知道,竟这样突然天人永隔了,连临终别言都是没来得及说。
又听大夫道:“你要是早一点来的话,或许还有点救。你来太晚了。”
你来太晚了……
太晚了……
晚了……
如果,他那时候没有犹豫不决,没有生出恻隐之心,而是直接让那猎人将那狼人杀了。
如果,他那时候没有执着于所谓的道歉和闭嘴,而是直接将那狼人掐死,快速将张扈从送来就医。
如果,他那时候听到营帐里讥讽哀怨,没有因为心虚怯懦,而逗留在账外,甚至萌生逃避的念头,而是勇敢进入帐内,直面让自己恐惧的困境……
如果……哪有那么多的如果?
钦臣双膝一沉,跪坐在地,紧紧抱住张扈从的尸体,沉悲道:“对不起……对不起……”此时此刻,似乎除了对不起,他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他就那么抱着一具尸体,一边道歉,一边低声哽咽,像极了一个迷茫无助的孩子。
猎人们将他这副惨状看在眼里,这才想到——
他们这个族长,太年轻了!
钦臣年仅二十岁出头,刚从一个少年迈入青年不久,尽管拥有超绝的猎人本领,可偏偏平素最喜欢干的不是猎杀,而是与猎杀八竿子打不着的君子雅事,什么吟诗作赋,酌酒品茗,寻幽对弈……
你让这样一个满怀浪漫儒雅的文人墨客,一下子变成一个杀人不眨眼、在台子上指点江山的猎人族长,可能吗?
一时间,所有人都没有说话了。
满室,只有那一声声的“对不起”,和细细的呜咽……
半晌,一猎人道:“族长还是留在营帐里吧!”这一句话,让营帐里瞬间死寂无声。
钦臣仿佛跟怀里的尸体一样,死透了……
半晌,他摇头道:“不……”
说话的是一个副将,温声劝道:“族长,想必方才我们说的话,你都听到了……请你莫怪。我们也是为了人族着想,心里十分焦急,打不退狼人,他们就会闯入人族的地盘,到时候死伤会更多。大家都不愿意看到这种情况发生,所以才心中有气。
你虽是我们的族长,但比我们年纪都小,小得多,经验也少,这我们也能体谅。你还需要多加历练,现在并不适合上战场。你天赋极高,的确是族长的不二人选,没人有资格取代你。只不过,你缺的是成长的时间。
所以我们请求你留在营帐,过后我们会派人送你回天京都,确保你的安全,日后,等你真正成长起来,到时候带领族人们打胜仗也不迟的!另外我们也会增派人手赶来林原边境这里。
总之,请族长放心吧,这一战,没有你,整个猎人族也会倾尽全力,绝不轻易认输!”
这一番话,将目前的形势分析了一个彻底,说得不偏不倚,丝毫没有阴阳怪气。其他猎人纷纷附和道:“是啊是啊!”
然而,在一片赞同声中,钦臣却越发脸红心跳,只觉得方才那一番话,将他从里到外鞭笞了一个遍。
他犹记得族内流传一句亘古誓言——
【身为一个猎人,宁可战死,也绝不后退!】
这句话,他从儿时便开始听,牢牢铭记于心,也以为一定能够做到,却哪里想到,现在,他分明是一族之长,本应以身作则,首当冲在前面,却被当成一个娇滴滴的娃娃,要他不战而退,反被保护着送回天京都。
他不禁又想起张扈从的横死,狼人的欺骗,满屋的伤员,战场上猎人们陈尸遍野,可他竟还在这里犹犹豫豫,丢也丢死人了。
渐渐的,他心中升起了一团火,越烧越旺,越烧越凶……
半晌,他道:“不。”
再半晌,他仍道:“不!”
钦臣将张扈从轻轻放在地了,站起身来,望着众人,坚决道:“我不回去……我不会叫大家失望的!”说完这话,奔了出去。
他现下心意坚决,当得起铁石心肠,又唯恐自己生出恻隐之心,被人指指点点,便是不再区分好人坏人,下手时毫不留情。
他天赋极高,平日训练有素,因而猎杀本领超绝,一人可当百人用,他一旦下定了决心,猎人族可谓是如虎添翼。加上猎人们看到族长杀灭敌人的决心坚定,一时间,军中士气大振,战力猛增。
在这种狂热的厮杀氛围中,渐渐的,钦臣杀红了眼,变得冰冷麻木,仿佛只是一个杀人机器。他一家家的进屋排查,遇到狼人便直接杀了。
此时的他并不知道,自己即将欠下这辈子最后悔的一笔血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