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秀英只觉一个雷在耳边炸开,她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肚子里竟然揣上了!
余氏忧心忡忡,她心里想的是,骚狐的种能发芽早就怀了,这种子只怕是蒙人的,偏偏怀上那些畜生的孩子,秀英实惨。
余氏要是遇上这种事,她早就一头撞死。
徐秀英不是余氏,能够当娘的惊喜压过了一切,她根本不在乎是谁的种,她激动落泪,望天叩拜。
“程娘子,我这块咸卤地,也长庄稼了。”
徐秀英执手嚎啕大哭。
如此纯然焕发的喜悦,程媺也为之动容。
“真好,你有自己的孩子了。”
余氏是个贞烈的,桂儿是个发誓再也不生孩子的,母女俩不理解徐秀英的激动,但见她这几个月来从未有过的鲜活模样,选择什么也不说。
“娘,外头的毛毛片下一整夜吗,明天能打雪仗吗?”
六七八睡前期待起明日的厚雪,程媺刮了刮小六的鼻子,“不担心小爹被大雪拦在路上了?”
“担心,明天小爹能和我们一起打雪仗就好。娘,我会在梦里头求求老天爷的。”
程媺笑:“那好吧,快点去求周公。”
寂静的雪夜,程媺点了两根蜡烛,仔细看牧云画的那张地图。
从云州到洛阳,走了一个月,那还是在天气甚好的秋日里行路,开春后,从洛阳去江陵,一个月不一定能走到,春日会有倒春寒,会下雪下雨甚至下冰雹,南方耕作早,稍有不慎就误了春耕。
他们从云州走,是以商队的名头,牧云早就为南下的事组建了商队,商队在外行走时兴雇镖师随行,他在蒲阳城折腾的分号随她走了大半。
他们掩人耳目运出的十几车粮种,进入河南地界后,在庙会上换出了不少,山西程娘子的名头在这里也好使。
这里逢八日有庙会,程媺挺想去四月初八的百泉庙会,是中原地区最大规模的药材交易市场,她的空间可以培育药材。
这边棉花种植比较普遍,但产量太低,只有一亩半石,比南方每亩少收四分之三,棉种亟需大大改进。
她已经在空间里头试验,改进了品种,极想在这里试试。
中华之大,每一地有每一地的情况,只要有百姓的地方,都需要吃得饱穿得暖,她不是非要赶路,既然开始这段旅程,就不是以月来计算的事。
院子外头传来响动,前头有喧哗声。
此时孩子们都睡了,大人们还在闲话。
桂儿那边听到动静开了门,程媺也打开门去看。
漫天风雪中,一人提灯而来。
程媺窄小的屋子里第一次进来这么多人。
牧云与金熊一起走的,当初他俩离队后,十八骑重新续上两人,这回云州之战,十八骑变成二十骑。
金熊兴致高昂地讲述当夜那场战争,前头战士搬梯子登城墙,他们奇袭队爬绳子,“得亏程娘子奇思妙计,绳索配上抓头甩得远,抓得牢,轻易撬动云州城防。”
桂儿问:“程娘子啥时候当军师去了?”
程媺责备地看牧云一眼,“这是牧云的提议,可别说是出自我这里。”
牧云赶紧解释,“只我们私下说说。”
程媺看看更漏,“好啦,时候不早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都回去吧。”
牧云:“还有件重要的事要让阿嫂知。”他对其他人重复道:“你们都回去。”
桂儿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与徐秀英对了个眼神,徐秀英摇头,示意她走。
金熊重重地在牧云肩膀上一拍,交付无声的嘱托,他二人好像是有什么话,只能对程娘子讲。
余氏拉桂儿,桂儿不甘心地跟她出去。
人都走了,牧云将门关上。
程媺听方才他们说了那么多,说蒙兵的主将、军师,逃走的大汗,庆功的封赏等等,就是没提到那一人,此时已经猜到故作神秘的牧云要说什么,连忙问道:“黄大人如何了?”
牧云给自己倒一杯茶,还没举到嘴边,程媺夺走。
“凉了,热一热再喝。”
她把茶壶坐到小火炉上,牧云倒水的这个杯子是她喝过的,她颊边生热,另给牧云拿了一个杯子。
一路而来,吃冷饼喝冷水,常常一灌就是一肚子凉风。
只有阿嫂会关心这种小事。
牧云心情极好,这段日子焦乱的心终于沉静下来。
“黄大人他是不是——”
程媺不敢猜想,牧云正色道:“寻到黄大人的时候,他正被蒙兵挟持而走,我准备寻个好机会,但黄头领先动了,我知他另得了靖王的吩咐,于他先一步甩出胸前铜镜,将将挡住黄头领的火力,砸到黄大人身上,余劲不小,当场晕厥过去,肋骨断了也未可知。”
“怎么不知?”
“安达汗逃走的时候带走了黄大人。”
黄年安落入蒙国手中!程媺心神大震。
“那你……你呢,你甩这么一下,靖王有没有为难你?”
牧云心潮涌动,目光幽幽。
“我还好,只被申斥一顿。”
程媺不信,别不是又将他打个半死才放他走吧!隔了这么久才追上来,只有养伤说得过去。
“真的没有将你军法处置?那你来得这么晚——”
“靖王命我等在边境一带搜寻捕杀谙达汗。直到北部防线受汪谷部侵扰,挥兵京师,我们才得机退出。”
“靖王肯放你走?”
“靖王领命出征,走得突然,顾不上许多。我这边对付黄头领也简单,他管不着我。”
他利用了信息差,靖王以为他留在这边,黄头领以为他随靖王走。
程媺绷起脸。
靖王妃要对待她,靖王又抓住牧云不放,这夫妻俩真是讨厌。
他俩这算啥,亡命天涯?
牧云极想抚一抚她的脸颊。程媺倒了热水递给他。
“你在边防线上这么久,没有听到黄大人的消息?”
牧云一口倒完那杯茶,摇头。
黄大人呐,程媺心中喟叹。
为燕廷呕心沥血,到头燕廷最先抛弃他。如有幸在蒙国活下来,蒙国逼迫他督造军事,他干还是不干。
他害怕满清入关,历史洪流偏偏将他拍向对岸,或许将来,就是因为他的存在,满清才能入关。
程媺愤恨地想,靖王两口子最好不要追杀他们,不然燕朝二世而亡。
牧云不得不悲观地道:“靖王抓了几个俘虏试,俘虏体格强过黄大人,五去其三,黄大人凶多吉少。”
如果黄大人幸存,也不是能外道的事,他还有九族在江宁。
黄大人让她去江宁……
那时候他应该看不到这么远,程媺不放心地问:“靖王有没有动黄大人的家族?”
牧云也不知。
靖王下的都是暗手,叫他们杀黄年安是,如果要动黄年安的家人也会如此。
牧云:“靖王定会将黄氏一族捏在手中,以防万一。”
程媺捏紧拳头,靖王其人,在书中可是个病秧子,身上毒素重到五毒都毒不倒他,就算有在旧宣朝做戏的成分,但她观过其面相,就是个活不长的,作者到底有没有常识,这种人还能蹦哒得这么欢!
牧云包住她的拳头,“阿嫂别气。”
程媺心中猛颤,往回抽时被他大力一带,坐在他的腿上。
“若拿我换黄大人,阿嫂会不会好受点。”
怎么会!
“我与黄大人君子之交,我敬重他,壮志未酬身先死,他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想到曾经他也拼命去点火种,想到他死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程媺悲从中来。
为他遗憾,为他不值。
牧云箍紧抽泣的人,她没有反抗。
等到她的情绪平静下来,牧云把小火炉上烫热的水倒在盆中,去外头檐上薅一把雪,兑温凉一点,投了帕子。
“我自己来。”程媺洗面。
洗罢,牧云说:“时候不早了,阿嫂歇吧。”
程媺眼眶红,鼻头也红,想起刚才没有回答牧云的话。
“牧云。”
程媺叫住他,“没救下黄大人不是你的错,黄大人很好,你只比他更好。”
黄年安羡慕他,曾评价他并不是王权可以利用的人,黄大人看得很深,所以她与黄大人渐行渐远,与牧云一直同行。
背对着她的人纹丝不动,他被那一句震得后颈发麻,脑中一片空白。
等他回过神,已经搂着人吻到忘形。
程媺被他撩起一股奇异的情潮,喉间溢出两声,失去推开他的力气。
牧云将人放在桌上,抵着她的额喘气。
他眼眸灼亮,声音暗哑,乞道:“阿嫂,你再说一遍。”
程媺的手撑在后头,按在未收起的地图上,在热烈勃发的情意面前节节败退,“别,别弄坏了图纸。”
牧云单手移开地图,执意缠问:“阿嫂也心悦我,是不是?”
程媺磨不过,终是道:“上次说瞧不起你,不是我的真心。没有人比你更好。”
胸臆满蕴,只是痴痴凝望还不够,牧云捧着她绯红的脸,十二分虔诚地舔吻,“阿嫂接下来想去哪儿?”
程媺神魂都颤起来,抬臂揽住了他。
去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会一直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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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