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同时转头开口。
“你先。”白石一摊手。
“噢噢,好!呃,那个。”森川葵面上显出些许窘迫,就像被老师突然点名攻击,“呃…大阪的话,和东京很不一样啊。”
你在说什么东西?没办法,她得硬着头皮说下去。
“大阪的电车里大家就像认识一样,有说不完的话。东京的电车里大家就安静多了。”
“是呀是呀,之前我在东京也待过一段时间,不过果然我还是喜欢大阪,吵吵闹闹的更有生活的感觉。”白石无比赞成地点点头。
一个猜测浮上她的心头。“白石医生是大阪人吧,你说的是大阪方言诶。”
“我是土生土长的大阪人!”他的脸上浮现出自豪骄傲的满足感,闪闪发光。
真的是很喜欢自己的家乡啊。她也被白石的情绪感染,弯起眼睛笑了起来。
又谈了几个回合,白石突然停了下来。“对了,其实可以不用称呼我『白石医生』(せんせい)的,私下还这么叫总有一种还在上班的错觉,太拘束了。”
森川葵立刻表示了理解。“那么,白石さん。为什么会知道汉密…那什么的止哭法呢?你是心内科的医生吧。”
“是汉密尔顿止哭法。”他纠正,“是从朋友那里学来的。”
他还能想起忍足谦也兴致勃勃地摆弄人体模型向他炫耀科室轮转时学到的知识时的眉飞色舞,那时偶然习得之物却能在此时派上用场,生活真是神奇啊。
就这样聊着天,在两个人的努力下,总算没有发生他们所担心的尴尬场面,在快活的空气里下了车。
真是光看律所装修就知道价格的类型,森川葵认命地闭了闭眼,白石也抬手遮挡了一下耀眼的灯光。
律师助理引他们进到办公室内,无论是白石还是森川都不由得挺直了腰板。
“你好,我们是刚刚打电话咨询的——”
“喔,你就是白石?”律师从桌后绕至他身前,上下打量他,“是那位教授的学生对吧?他呀总是和我提起你,真令人羡慕啊,不仅有才能,长得也这么帅气!坐坐坐。”
白石有些意外,好奇地询问两人的关系。
“不是我吹嘘,我们律所可是医疗纠纷领域的领头羊,所以和你们阪大医学部的教授认识,不是很当然的吗?”他拍拍桌子,“直接聊正题吧。是怎么回事?”
当白石向他讲述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律师若有所思,他接过森川葵递来的起诉状,扫了一眼,就露出了微笑。
“你们是在电车上救的人,对吧。”得到两人的赞同后,他的笑容更深了,“森川小姐,你是怎么学会CPR的?”
“学校组织过培训。”她想了想又补充,“我有急救证书。”
“很好!那么白石,你能找到和你没有直接关系的医生来作证人吗?”
“是要做医学鉴定吗?”
不不不,律师伸出一根手指摇啊摇,只需要一位足够权威的专家为并不全能的法官科普CPR的方法。
他们两个人走出律所,还有些迷糊,就这么顺利委托了律师,快得难以置信。
专家证人要怎么解决。白石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如果就这么借助老师寻找人脉,未免欠考虑。毕竟自己入职阪大附属不到一个月,根基不稳,倘若就此留下惹是生非的负面印象,又会产生多少麻烦的闲言碎语,对后续的发展极其不利。至于拜托前期研修的导师,他们远在东京,更不方便,况且自己离开东京才这么点时间就有这样的无妄之灾,还是报喜不报忧的好——大阪人好脸面的性格,他或多或少也存在着。一向游刃有余的他,也有些苦恼。
森川葵也在烦恼。急救证不出意外一定是在老家,如果让家里人邮寄,毋庸置疑会暴露自己已经离开东京的事实,追究起来免不了一番腥风血雨。可若是自己回家拿,家人问起工作又要撒谎,一个谎要用无数谎圆,活得心累。
“唉。”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叹了气。
森川葵挠挠头,对上白石的丁子茶色的眼睛:“怎么了吗?”
“啊,不…”他看着森川葵圆圆的眼睛里的关切,犹豫要不要说出自己的疑虑,对方毕竟似乎只是一个普通的社工——不管了,事关胜负,还是说清楚的好,“其实我也刚在阪大工作不久,并没有什么人脉,专家证人的寻找可能会有些麻烦。”
“原来是这样啊…”森川葵深深叹了一口气,下定了某种决心,“我也可以一起找的,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交给我吧!森川葵笑着对他说。
——笑不出来。回家之后她没能经受住父母的盘问,毕竟父亲都拿出那家报社的报纸质问为什么没有她的作品——他居然有在关注自己的作品吗——她尴尬得想钻进地里。铁证如山,她无法狡辩,父亲果然气得直敲桌子,怒问她脑子是读书读傻了还是根本没有发育完全,居然放弃东京的体面工作去关西打杂。
什么打杂啊?明明是社会福利工作者!她很不服气地反驳。
哈?!父亲白了她一眼。
我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的,我比之前快乐多了!有意义多了!我也能养活自己啊!她为自己的生活辩解。
森川葵你几岁了啊!父亲不可置信。
25岁。她说。
我当然知道!父亲一向对森川故意的装傻没辙,于是拍案而起,又无可奈何大声地叹了一口气,跌回椅子里。你回来做什么,他问。
…我被人告了。
现在父亲由愤怒转为惊吓了。听完她的解释,这位中年男人又从胸腔深处里放出叹息,背着手踱步进了书房,打了几通电话,再出来时把一张纸甩给她。
哼,给我带着好消息回来。他说这话时并没有看女儿的眼睛,而是扭过头。
哼,正义怎么会输。
她刻意加重语调,一字一顿,披上衣服,只留给他一个她自认为潇洒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