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坐在明月之下,一字一句,极为坚定。
“我要,把他们都杀了。”
这一番话,给我刺激极大。
“柔芷?!”
我有点不敢想象,这番话居然是从柔芷嘴里说出。
以至于我开始恍惚,莫不是我在做梦?
若不是做梦的话,柔芷怎么可能说出这番话?
柔芷却笑起来。
她手指翻阅着膝盖上书卷,声音于月下明晰:“老师,书中说冯太后、吕后,心狠手辣,狭隘无容人之量。可我看来,她们做的事情,与历朝历代其余皇帝,并无不同。”
“宁教我负人,不教人负我。”
柔芷抬眼,那一双深邃弯眸好似带着钩子,使我移不开视线。
“他们伤了你,已经叫我无法忍受。”
柔芷轻声笑起来:“现如今,还敢诬告你。”
她的手轻轻搅着手帕,“我想,他们大抵是认准了你无权无势,想要欺负你。”
柔芷说的,我如何不知道?
只是我发自内心地,不希望柔芷牵扯进我的事情里面来。
……她牵扯的越多,对我的了解也就越多。
我不想她了解我。
我不希望她知道我过去究竟是做什么的。
我希望在她眼里,我只是我,一个山中偶遇的琴师。
一个……高洁的、出尘的、与腌臜事情无任何关联的琴师。
我只是我。
不是妓。
所以我立即拒绝了她,“不行,不要!”
“为什么?”柔芷反问我。
我抓住柔芷的手,直直看着她,“你是高门小姐,不应该和这种事情有瓜葛……而且,而且如果范大人知晓,或许会对你不满。”
柔芷深深凝望着我。
她应当是想同我说些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她笑了笑,对我点头:“好,我听老师的。”
答应得虽然不算快,但是太过顺利,叫我心里打鼓:“当真?”
“当真。”柔芷笑着,恢复寻常端庄。
她轻笑问我:“老师,我许久没有弹琴,技艺不知是否退步,不如老师帮我听听?”
我点头。
只要不继续谈这件事情,做什么都可以。
我躺在贵妃椅上,一一进屋去,将悬挂于屋中的古琴抱出。
古琴与琴房中的琴出自一人之手,柔芷无需适应,她素手拂过琴弦,琴音叮咚流淌。
明月于她身后高悬,她面上没有笑意,双眼低垂,凝望琴弦,手上动作翩飞,《兰陵王破阵曲》带着浓烈杀意,刺破月光朦胧。
……我躺在贵妃椅上,看着柔芷身影。
琴音渐渐变得和缓,她抬头,与我相视一笑。
手下动作一顿,一曲《幽兰操》,完美衔接《兰陵王破阵曲》的音调,曲风一转,空灵出尘。
我缓缓闭上眼。
身体现在还处于恢复期,虽然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但容易疲惫。
方才强撑着和柔芷说了一会儿话,已耗尽我的气力。
现如今,耳边音乐流淌,节奏轻缓,我暂时将仇怨放下,记忆翩飞,于昏沉中似乎重现我与柔芷之初见。
现在想想,我与她,都变了不少。
倒也奇怪,不过是半年光景,居然能够发生如此大、如此多的变化。
我靠在贵妃椅上,沉沉睡去。
乐声不知何时停止,我亦不知是何时被送回床上。
我只知道,待我深夜惊醒之时,身边已无一人。
屋外烛火还在跳跃,明月高悬,是个晴朗夜空。
我睁开眼,再无睡意。
柔芷的话,还在我耳边回响:李义已经报官,发誓要将我找出来。
想到那日光景,我生生将李义的命根子扯下来,现如今,不仅仅是得罪了李义,就连城西李家,都一并得罪。
城西李家——李义似乎有个大伯,在南华县衙里当值?
倘若我以后,真能够离开南华。
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我真的能避开衙门里的人,远走高飞么?
就算能,可我为什么要跑?
宁教我负天下人。
我做错了什么事情?
只有犯错的人,无用的人,在面对这种情况的时候,才想要逃跑。
我没做错任何事情,倒是他们,仗着强权压迫我、凌|辱我,他们试图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碾死我,难道我不能反击吗?
我当然可以。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我不会像是一条丧家之犬一样灰溜溜地离开南华,我偏偏要在南华待着,我偏偏要每天经过衙门口,偏偏要作威作福,让那群不可一世的纨绔公子哥,活在随时可能会被我折断命根子的阴影下。
恨意翻涌,又缓缓归于平静。
我安静躺在床上,今夜无风,我听不见雨打芭蕉,听不见蝉鸣蛙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