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堪。
太阳使我眼睛落下眼泪,听得不清晰的左耳传来响动——纷乱的脚步声,惊慌地尖叫声,还有震耳欲聋的“报官”、“快报官”!!
现在想起报官了。
之前怎么没有人想起来,可以替我报官呢?
我无声地笑了笑,突然,一把伞遮住我视线,在因为直视太阳而带来的眼前黑影散去后,瞧见一女人穿着素白、披麻戴孝,出现在我面前。
她看起来苍老了许多,眼角冒出几丝皱纹。
对了,她夫君死了。
我笑起来,想要说话,却是铁锈味的液体,先从我的嘴里冒出。
“你好狼狈。”
贾夫人垂眸,看我。
我笑了笑,就这么望着她。
“别躺着了。”她解开外袍,将衣服披在我身。而后一手搭在我身上,拉着我软绵绵的手,将我搀扶起来。
我的血染红她素白衣裙,她却不甚在意:“等官兵来了,你便走不了。”
她扶着我,跌跌撞撞离开。
期间有人想要阻拦,贾夫人冷眼一瞪,那些人心不甘情不愿地让开:大概没有人,敢去惹一个才死了丈夫的妇人。
我浑浑噩噩被贾夫人带走,最后,她将我交给藏在暗处的范府轿夫。
“娘子,怎一身伤的回来了?”轿夫脸色黢黑,见我模样,慌张地上前来,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你们是瞎了吗?前面这么大的动静,一点都不知道,就在这里干等着?”贾夫人怒不可遏:“但凡出去看一眼,她也不会变成这样!!”
轿夫面露为难:“可是老爷交代过,要少惹事端。”
“什么老爷?”贾夫人“呸”了一声,怒骂:“孬货!有本事金屋藏娇,有本事大大方方的啊!!”
我这话,望向贾夫人。
“你不是讨厌我么?”
我气若游丝,断断续续:“为什么帮我?”
又为什么,为了我生气?
“讨厌你?你算老几?”贾夫人将我扶进轿子中,此时浑身是血地站在旁边,冷哼不止:“我讨厌的是那个死人,我对他如此好,他却三心二意,天天往外跑。过去我不过是觉得,你勾着他,让他夜不归宿,可最近我才明白,是他骨子里就是个贱|种,像你当时说得一样,上赶着花钱被人嫖。”
贾夫人冷笑连连:“我不过是一颗真心错付的不甘心罢了。”
我缓缓笑起来,眼前其实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谢谢你。”
“行了。”贾夫人声音似乎有点不自在,她打断我的话,冲轿夫道:“快点把她带回你们怂货大人身边去,真是个废物脓包。”她说罢,又冲我交代:“要是那人不肯出面护你,你来找我,我可不怕那些废物东西!”
昏死之前,我应该从喉咙里挤出句“谢谢”。
又应该没有。
我只知道自己浑身疼痛,耳朵、眼睛、脑袋、胳膊、喉咙、小腹、胃、腿、后背……或许只有这些地方比较疼,又或许是这些地方疼得过于厉害,所以我感受不到其他地方的疼痛。
我陷入昏迷。
偶尔能够感受到,面颊略有水意。
感受到苦药入喉,灌进我胃里。
耳边似乎有窃窃私语的声音,又似乎没有。
我凝神想要仔细听,听见的,却是李义的声音:
你是个贱|人。
贱|人。
无论怎样,都逃不出掌心。
眼前似乎不再是一片漆黑,我看见嘴里淌着口水,一瘸一拐的野狗,朝着我走过来。
野狗旁边,是衣衫褴褛、蓬头垢面,面容淫邪的乞丐。
他们带着兴奋的光,朝我走过来。
再远一点,是被人簇拥着,锦衣华服傲然其间的李义;是大腹便便、酒气冲天的贾萧;是一个个曾经千金买我一笑的少年公子;是兴奋围观在旁,期待一切发生的不知名路人。
是……男人。
我恨——
我恨——
好似金轮的太阳出现在我的头顶,几乎要将我烤化。
我身下的铁板开始发烫,往旁边一瞧,李义、贾萧、还有那些男人们,兴奋地站在锅炉下,手里抱着一捧又一捧的柴,不停地往里添。
火越来越旺。
太阳下沉,几乎落在我头顶。
野狗与乞丐不听逼近,我几乎感受到他们狰狞又恶心的性|器。
锅外的人狂欢着,激烈起舞,在庆祝我的死亡。
我于锅炉之中,痛不欲生。
我要杀了他们——
我要杀了他们!
我要杀了他们!!!!
痛苦让我伸出手,我的身影在黑暗中扭曲变形,几乎化作厉鬼。
却被另一双冰冰冷冷的手握住。
轻柔的声音,从另一个时空传来。
带着哀伤,带着哭泣。
“小狸奴,尾巴摇。”
“蹿上屋檐扑柳梢。”
“扑不着,跌一跤。”
“滚进花丛变雪毛。”
我感觉到,一滴泪,落在我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