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笑着,嘴角依旧是熟悉弧度,可眼底却没有笑意。
看得我心头一惊。
“柔芷?”
柔芷立即摇头:“我又在说胡话了。”
她垂眼,不再同我对视,“老师,你说你曾经能够接触到形形色色的男人?”她声音轻柔而婉转,在此时,却像是锤子,结结实实砸在我心口。
我听见她问:“老师以前是做什么的?怎能够接触到如此多人?”
……果然。
她不曾听过什么柳娘。
不知晓春风楼,究竟是做什么营生。
我嘴角扯出笑容,心底是一万个不情愿,将真实情况告知。
看不起曾经的出身么?
是。
谁会愿意将自己过去是一个卖笑乐妓这种事情,挂在嘴边?
我垂眼,糊弄过去:“以前么……呵,不是什么好回忆。柔芷莫要怨我不愿告诉你,实在是往事沉痛,虽已是过去,但……伤疤未愈。”
“老师勿怪,是学生口无遮拦,让您想起不愉快的事情。”
柔芷端庄沉稳的面容,闪过惊慌。
她裙摆散乱,呼吸变得急促,“老师?”
小心翼翼地喊我,显然是害怕我因此而生气。
“无事。”我摇头,笑着说。
柔芷抓紧手中锦帕,想要同我说话,却犹犹豫豫,不敢主动开口。
大概是怕自己有在无心之中,叫我想起伤心事。
我笑起来,主动岔开话题:“昨日熬了许久,《梁祝》看到哪儿了?”
柔芷抓着手帕,面上虽依旧端庄,却不自觉地绞紧手帕,轻声回答:“看见英台告知山伯自己身份。”
我点头,“正是有趣精彩的情节。”
柔芷见我主动讨论,渐渐放松,面上带笑:“写这个故事的,当真是个妙人。故事写得好,英台这般奇女子亦是活灵活现。我简直不敢想象,她居然能够女扮男装、去书院、同诸多男子正常相处,并且在山伯多次怀疑的情况下,万分机灵将山伯糊弄过去。有勇有谋,当真不俗。”
我跟着点头:“确实如此,若非《梁祝》所记载的故事,是有此等品性之女子,只怕它也无法人尽皆知。”
柔芷跟着点头。
不过一会儿,却揪着手帕,小心说:“可我看到后面,竟然隐隐不安。”
“不安什么?”我问。
“我总归觉得,英台行为过于离经叛道,或许不会有好结局。”她面带忧色,在为故事中的两人而担忧着。
我轻笑:“你想知道后续么?”
柔芷眼睛蓦然睁大:“不不不,老师,学生会自己看,您先不用告诉学生。”
我笑起来,“好。”
笑完后,又轻声问:“你觉得英台离经叛道吗?”
“……若是站在常人观点来看的话,或许是有一些。”柔芷声音略微犹豫,带着几分不确定。
“我却不觉得。”我说。
“为何?”
“她不过是遵从本心罢了。”
“可是……家族期待如此,她不应过于放肆。”
“你我活在世上一遭,已经忧虑太多。若是看个话本子,还挂系着俗世纷扰,岂不是自取烦恼?”我笑着说:“你既已经知晓这不过是个故事,知晓这并非俗世之情节,又何必强加俗世思想,为故事中人行为,断定是否合适呢?”
柔芷听着,缓缓点头:“老师说得是。”
“看吧,故事还没有看完。”
我说:“或许你看到后面,便能够知晓,英台不仅仅是个奇女子。”
柔芷被我说得来了兴趣:“她是什么?”
我张口欲言,却瞧见柔芷将脑袋摇成拨浪鼓,“不不不,老师先不必告诉我,我会自己看。”
“好。”我笑起来。
我坐着陪柔芷说了一会儿的话,并未待太久,她还要去上其他课程,我也就先行离开。
晚间的课?
按照柔芷如此痴迷的状态,我去了,估计很快就被“请”走。
索性躺在贵妃椅上,剥着松子玩。
松子壳坚硬,不过一会子功夫,我便感觉双手微疼。
只得起身,将剥好松仁放进蛊中,寻点什么物事,来缓解手指疼痛。
结果抬眼,和屋外之人对上视线。
瞧见对方模样,我不由自主笑出声来:“怎哭得如此狼狈?”
站在门外的不是旁人,正是柔芷。
此时她双眼红肿,眼下青黑未消,眼皮红肿又起。
她脸颊上满是泪痕,眼睫毛亦被泪水染湿,湿哒哒地聚在一起,不过是我说句话的功夫,便有泪珠儿从她红肿眼眶中蜿蜒流下,滴在地面。
“老师。”
她吸了吸鼻子,站在月光下,看起来可怜又可爱。
“嗯?”
我走上前,手里捏着帕子,为她擦眼泪。
柔芷抽噎着,带着浓重悲伤,“这个结局太差了。”
鼻音浓厚。
“我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