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上恢复笑盈盈,眼睛里好似溢满星子,“若说读得多,便是《女则》、《女诫》。若说最喜欢,我更爱看程朱理学。”
“……原来如此。”我听见这番话时,居然不觉得意外。
毕竟她用水的茶杯,杯壁上都要刻一个“贤”。
我毫不怀疑,或许在某些我未曾注意到的角落,还藏着“贞”、“洁”、“德”之类的字眼。
当然,我不觉得这些字有什么问题。
我只是略微厌恶,这些字被歪曲之后的模样。
“除却这些书,你平常看话本吗?”我思维发散,努力思考着这些名门小姐,可能会有的娱乐。
“看啊。”柔芷眼睛亮闪闪,显然对这个话题非常感兴趣。
“都看什么?”我问。
“《孔雀东南飞》、《绿珠坠楼》,偶尔听听京剧《红鬃烈马》,那出戏我很喜欢,唱的是王宝钏与薛平贵。”她面上流露出向往,“天底下居然会有王宝钏如此贞烈女子,当真令我佩服。”
……我默然。
越听越觉得心头发堵。
这些世家,就如此教女子么?
自己在外面吃喝嫖赌,结果要夫人、女儿贤良淑德?
也或许不是。
毕竟范文远,同经常关顾春风楼的恩客,有所不同。
可谁又知道,柔芷之后的丈夫,是什么品行?
如此教导柔芷,岂不会吃大亏?
我心头微动,突然知晓,我究竟要教柔芷什么。
不过得徐徐图之。
我废了好大力气将喉咙里略显难听的话吞下,“你看的书,与我倒是大相径庭。”
“哦?老师喜欢看什么书?”柔芷确实是爱看书,在谈及书本的时候,便无所顾忌,不再假装端庄模样,像是个真正的少女,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直勾勾看我。
我顿了顿:“《梁祝》、《牡丹亭》、《西厢记》。对了,我偶尔也会听戏,不过听的是《杨家女将》、《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之类。”
“这些都是什么?”柔芷好奇地盯着我,眼中满是钦佩:“我怎么从未听过?”
……西厢记、牡丹亭没听过,我还能理解。
毕竟这些小姐与我们不同,接触男女欢好总是要慢一些。
只是梁祝都未曾听过?
我心中微微震动,稀奇地盯着柔芷瞧。
柔芷被我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再度低头,手拨弄着腰间香囊,说话声音极低:“学生愚钝,看书不多,还望老师不要嫌弃。”
“怎么会。”我立即摇头。
柔芷小心翼翼地看我,对上视线的瞬间,又立即移开:“老师,你方才说的几本书,很有名吗?”她声音轻飘飘,“为何我说我未听过,你看起来……如此的不可置信?”
“很出名。”我说。
“比《孔雀东南飞》还出名么?”
“比《孔雀东南飞》还出名。”
柔芷眼中生出浓烈好奇,“老师,这讲的是什么故事?”
我简单回忆,缓缓道来:“《梁祝》这个故事说来简单,是一个女扮男装的女子,悄悄溜去书院读书,结果和同窗好友生出情谊,互相爱慕的故事。”
柔芷一听,眼睛微微睁大:“女扮男装?”
“嗯。”
她诧异地看着我:“这女子行事可真大胆。”
“算不得什么。”我摇头说。
“还有更加大胆的行为?”她眼睛好似铜铃,嘴巴微张。
“是。”
柔芷呼吸变得急促,一双眼睛颤抖着,过了许久,这才小心翼翼地问我:“老师,你有《梁祝》的书么?”
我在充满期盼的视线中缓缓摇头,“没有。”
柔芷面上浮现失望,但消失得极快,不及片刻便恢复如初。
“是学生无礼。”
我不等柔芷说完剩下的话,抢走她话头,“我可以托人帮你买来。”
柔芷愣在原地。
她诧异地望着我,一双眼睛眨啊眨,许久之后方才道:“可是老师,你孤身一人。”她抿唇,小声说:“要想帮我买书,怕是不好办?”
我思索:“拜托澜文?”
“不可!”柔芷立即制止,情绪相较于以往,显得过于激动。
她头上朱钗颤动,语气急促,“老师,不可。”
“也是。”
之前柔芷没能看见过这些书,想来之后,也无法通过范府中人,看见这些书。
让府上之人代买,确实是不合适。
我思索着,柔芷缓缓道:“若是让老师为难,便是学生之过错。”
闻言,我缓缓摇头。
“若是知你欲学而不尽力助你,便是我之过错。”
我说:“你且放心,我会为你找来其他书。”
其他和程朱理学不同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