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什么正经课程,需要晨昏进行?
分明是为了伺候未来夫君。
我心中虽嗤笑不屑,可想到昨日柔芷说过的话,又觉得不算离奇:
她的生母早已离世,是不会有人教她这种东西。
想来也只能在外请人来教学……吧?
我不知道,毕竟我也不是什么世家小姐,无从探知这些有钱人的生活。
我理清一切,闭上眼睛。
脑海之中,诸多杂念褪去,只余下一句话:柔芷应当是要出嫁了。
范老爷不再安排柔芷相看画卷,而是紧锣密鼓的,将“同我学习”这件事情安排上日程。
已经为柔芷选好夫婿了么?
是什么正三品、从三品的大官吗?
又或者,不止是三品?
三品之上的官,是什么头衔?说话应当能叫南华震几震吧?
我靠在贵妃椅上胡思乱想,一天就这样过去。
第二日一早,澜文为我带路,我走进第三进的门槛。
周遭景致同外面相比,要精细不少。
假山石镂空雕刻,上嵌兰花。
柳树随风而动,燕子于柳条下穿梭低语。
迎春花盛放,安静蛰伏于墙头,好似天然的绿色瀑布,同庭院一角的小型瀑布清泉呼应。
我看见小潭之中,几朵黄色迎春花瓣随碧波飘荡。
我缓缓行,走了许久,终于听见一点动静。
那声音断断续续,朦朦胧胧。
澜文早已经是见怪不怪,脚步未曾停顿,不过扭头同我笑:“快到地方了。”
我便不询问,安静往前。
我们要去的地方,同声音来源似乎一致。
声音渐渐清晰,我能听出部分内容。
“……生女三日,卧之床下……斋告焉……”
那声音轻柔,稍微离得近了点,我辨认出来,其声音主人正是柔芷。
只是她所念的东西,我却未曾听闻?
不愿自己在柔芷面前露怯,显得过于无知,我竖起耳朵,专心致志地听着。
声音越发清晰。
“弄之砖瓦,明其习劳,主执勤也……”
……我确实是没有听过。
哪怕是将柔芷念出口的每一个字咂摸出意思来,也不得不承认,这些东西我连看都不曾看过。
而我和澜文,已经走进小而雅致的院子。
声音越发清晰。
我站在院中,甫一站定,视线便被窗边之人吸引。
窗户从里面打开,露出铜镜背面。
柔芷手里拿着牛角梳,乌黑头发好似黑色绸缎,牛角梳穿过其中,将其梳得更加柔顺光滑。
她一下又一下地梳着,嘴里的声音一刻不曾停。
“夫不贤,则无以御妇;妇不贤,则无以事夫。”
她一字一句缓慢念着,带着独特语调。每念一句,她便梳一次头发,从头梳到尾,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窗前是绿色如荫,柔芷安静坐于其间,不知疲倦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澜文不知何时离开,待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兰舟不情愿地站在我身旁:“娘子莫在此处站着,先随我进屋歇息吧。”
说得万分不情愿,似乎我占了她什么便宜。
我点头,并未推辞。
听得兰舟轻哼一声,带着不甘心,扭头在前为我引路。
我跟着兰舟入了柔芷闺房。
房间与我想象的大不相同:
屋子不算大,但聚气,我环顾一周,发现屋子设施极为简陋……对于柔芷这种身份来说,称之为简陋,应当无任何不适。
闺房中未有多余装饰,珠宝未见一樽,墙壁空荡荡,蜡烛就这么在烛台上燃烧,甚至不曾罩纱。
可偏偏,有许多的字画。
我凝神瞧那些字画,发现画上皆有女子图案。
召南申女、宋恭伯姬。
鲁义姑姊、京师节女。
……
一幅幅字画几乎成为第二堵墙,挂得满满当当,无一点缝隙。
我只需抬头,便能知晓这些奇女子,究竟做了何等守节重义、舍生取义的事情。
柔芷便天天在这种屋子里住着么?
未免也太……
我垂眼,端起桌上茶盏,浅浅抿一口。
却见茶杯内壁,水位下去后,露出黑色小篆:贤。
这是范府,对于柔芷的要求。
也是那些男人们,对夫人的要求。
突然之间,我似乎又回到春风楼。
男人的笑声刺耳,其中依稀夹杂着女子低声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