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骨相嶙峻,分明应有沉敛老成之态,却隐约透着风发意气,头戴夔纹玄金弁冠,身着苍灰朝袍,腰际悬着短刃,俨然是从武之将。
她心下顿沉,倏忽由眼前推及前时所见,那是裴珩朝她递过去的群君绘像,眉目相叠,此人正是主兵戈镇煞的天耀帝君!
神思虽未定,她不动声色地敛起目光。
只见天君斟酌半晌,倒觉他此言有理,便道:“封号确应斟定,只是苦无头绪。天耀,你意下如何?”
“若我见么,”他懒散地移开了目光,抬手端起瓯盏抿了口烈酒,他思忖半刻,道:“吾晦。‘利艰贞,晦其明也。’*我见少殿下此番下界艰辛,更要守静自持才好。”
“吾晦…”
天君目光逡巡,再而思及某处,忽变了脸色,他神情渐肃,沉声道:“‘晦字,月尽也。’*月隐无光。不算妥当。”
烈酒入喉,灼热激得心头焦躁,男人压下翻涌的思绪,吞下了这口酒。
天君再道:“既取封号,便由名取罢。梧本表古木,传闻凤非梧不栖,便定‘凤栖’罢。阿梧,你觉着如何?”
沈梧再抬了眸,“谢天君厚赐。”
她话音未尽,忽感酽香盈殿,她稍侧过身,只见众多引酒仙侍候奉瑶觞,按序缓步入了殿。
天君移过目光,不再言语。她显得无措,正愣神片刻,裴谳悄无声息地拉她坐了下来,他抬手拂过她的碎发,温声道:“以后遇见此番情形,可以直接免礼。”
“可合礼制么…”
“此处非人间,是无碍的。”他弯起眼眸,再而问道:“那封号,你可喜欢?”
“凤择良木而栖,至于‘凤栖’,我是喜欢的。”
“那就好。”
正逢两人交谈的间隙,仙侍往来如流水,云肴依次陈于各案。冷食灵馔、鼎烹汤羹、琼糕灵果映入眼帘,沈梧顿了半刻,倏忽想起初遇那时宋清晏所言。
“与仙界的琼浆玉露有差,劳烦殿下多担待了。”
彼时他的声调仿若悬在耳畔,这句言语戏谑,她原以为调笑,此番看来,却并无夸大,反倒写实。此筵着实极尽仙家之盛。
对了,她渐缓过神,宋清晏呢…
她稍探起眸光,却见众仙端坐,加之仙侍往来纷纭,一时竟还真渺然难辨。
身侧的裴谳注意到她的出神,心下了然,浅笑道:“小梧,是在找人么?”
沈梧强作莞尔,“不过从未见过此番光景,是以…”
“是在找宋清晏宋少宗主么?”
她心虚地定住眼神,垂下了眼睫,悄声道:“是。”
裴谳笑意正浓,他低下声解释道:“他本应坐得更近些,只是代表魔界,故而礼官将其置于外宾席位。”
他拂动目光,极略地扫过侧席,倏忽定下心神,朝她示意,“他坐在那儿,看见了么?”
沈梧顺随他的眸光凝望,正巧看见了宋清晏。
她点了点头,“看见了。”
“还有,想必你想找他,便是要说上几番话的。只是此刻仪制未尽,不可离席。”
裴谳声息再而压低,他辗转眼眸,“待到天君举觞共贺过后,趁众仙酬酢,你可去找他。若嫌耳目繁多放不开,你们可离正殿。”
沈梧怔了怔神,一面为其言所感,一面心泛涟漪,“真的可出正殿么…”
裴谳抬手端起瓯盏,眉梢含笑,他轻抿下这口清酒,眨了眨眼,“去罢,依心意来。至于此处,有吾与兄长为你看着。”
“好。”
她心神微漾,神色不由得动容,她由衷地道:“谢谢你,裴谳神君。”
他放下了瓯盏,重度伸手抚去她肩上落及的尘埃,“不必言谢。无论是现在,抑或是以后。”
“你既说自此后仙界是你的家,那么吾们,便是你在这里的依靠。”
他的气息萦绕,“向前走,小梧。你会做得更好。”
他话音刚尽,便见阶上天尊手执瑶觞,他高举示意,缓声道:“今日嘉封既成,四界平定。愿众卿共饮,同贺盛事!”
满座仙使立身执盏,齐声祝颂:“恭贺天尊、恭贺凤栖天女,愿四界太平,愿八荒永安。”
瑶觞相倾,所呈星醴荡漾,渐折出流光,齐声相环,所祝之词亘古,悬于正殿,久久未平。
……
两位神君齐立,静见沈梧身影渐隐,四目相视,却皆默然未语。
裴珩率尔将目光转了回来,他稍敛思绪,心领神会,淡声道:“是去找宋清晏了么?”
裴谳弯着眼梢,“兄长猜得不错,找宋少宗主去了。”
“你还要叫少宗主么?”
“怎么,不能算是少宗主了?”
“可他也…”裴珩欲言又止,最终将这句话咽了回去,叹道:“罢了,既是所选之路,便无可厚非。”
“那么兄长此言之意,是为许,抑或宥?”
“他身责沉重,若以真心论之,诸多苦衷难言,必定有所保留。吾非惧动情,只怕会伤了小梧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