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漾住的单人宿舍离急诊中心近,休息日,她攻读自考教材,换脑子之余就来帮忙。有个胆碱性荨麻疹患者痛不欲生,痒得恨不得把皮肤剜下来,柳漾为她涂药,但没能让她好受一点。
患者细胳膊细腿,旁边一个病人家属建议她多运动,提高免疫力,但问题是,得上这种病,患者慢跑十分钟,全身都发红发痒,连走路时间长了也是。
患者绝望地问徐怡翎:“别人都说这病治不好,可我才26岁,一辈子就这样吗?”
徐怡翎再次拿自己的神经性耳鸣举例,她患病20多年了,脑袋里像住了一个盛夏,充斥着蝉鸣和蛐蛐声,耳畔高频的鸣叫声也是24小时持续不断,她起先也紧张烦躁,睡不着觉,渐渐被迫像所有病友一样适应它,习惯它,直到忽略它。
患者很惊讶,她以为徐怡翎这种级别的专家,发现自身疾病,就能眼疾手快扼杀在苗头期。徐怡翎说人体是精密机器,医学并不能解释和解决所有问题,她给患者开了输液的药:“人到了一个时间,得学会跟自己的疾病相处。”
柳漾带患者去输液,她想自己需要适应离婚女人的身份,而不是一再凝视它,因为赵东南重新追她,她整个人都很抽离,像在看一场表演。
医院对面的棋牌馆有个男人猝然昏迷倒地,众人冲出,把男病人抬上平板推车,一路为他做心肺复苏,几轮按压大家都大汗淋漓,奇迹在小峰手上出现了,男病人呼吸恢复,瞳孔缩小,血压回升。小峰激动得热泪盈眶,柳漾欣慰极了,抓起手机给沈维和秦飞都发了红包,徒弟出息了,她得请客,然后才意识到,不知从何时起,她有了好消息,已经想不到要跟赵东南分享了。
回单人宿舍的路上,柳漾接到张玢电话,她不接。电话又打来,她按掉了。上次张玢找来医院,她把张玢微信删除了,正想把手机号也拉黑,张玢发来信息说:“漾漾,你接一下电话,我想向你道歉,谢谢。”
柳漾转发给赵东南:“你妈什么意思?”
赵东南说:“你听听看。”
柳漾接了电话,张玢居然真的低三下四认错,忏悔以前对柳漾太苛责,只因她处在更年期,然后迫不及待道:“东南都跟你说了吧,床位就拜托你了。”
原来,赵东南的外婆高血压吃药仍持续不降,急需住院治疗观察,张玢让儿子找柳漾,但赵东南要求她先向柳漾道歉。
张玢的道歉不诚恳,柳漾懒得计较,毕竟外婆对她很好。每次去做客,外婆都把水果堆到她面前,柳漾小产后,外公外婆送了几次礼品,她一度很纳闷,老人家很慈爱,居然能教出张玢那样的女儿。
柳漾找了几个医生,为外婆解决了床位。护士给外婆打针,使劲找血管,柳漾从旁指点,自己却没动手,张玢语气很硬:“你外号叫蚊子,扎针不是最准吗?”
同事不满:“她这是替病人负责任!”
柳漾使眼色,不让同事多说,但张玢找别人多问几句,就套到了实话,她大骂赵东南疯了,艾滋病能潜伏很久,他敢复婚,她就死给他看。柳漾洗完手出来,板着脸道:“看来我非得跟他复合不可了。”
外婆还在住院,张玢没回嘴,但离柳漾三尺远。柳漾回急诊,当过婆媳,喊过妈,但张玢对她连陌生人都不如,她做了再多好事,也落不着好。
以前,柳漾想过要改善婆媳关系,但此时此刻,她才彻底明了,生活里很多事都在逻辑之外,一个人不喜欢你,不需要你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同理,一个人喜欢你,也不需要你在他面前展现你有多优秀多温柔多值得爱,一如秦飞说过的,赵东南出轨惟一确定的原因是,她和向雨恬是不同的两个人。
儿子还放不下前妻,张玢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同事群里拜托他们给赵东南介绍合适的女孩,无人响应。赵东南恨声道:“以你的为人,哪个人肯把好姑娘介绍给我?”
张玢怒了:“我是你妈!”
外婆输着液睡着了,赵东南去找柳漾,张玢跌坐在陪护床上:“那女的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赵捷成说:“你就是控制欲太强,太干涉他的生活了。”
张玢更怒了:“我不为他操心,还有几个人为他操心?不知好歹!”
赵捷成看她一眼:“儿子爱吃的东西,你不见得都爱吃,你觉得好的东西,儿子不见得觉得好,不如各扫门前雪。他除了是你儿子,有他自己的生活,你以后做人讲点分寸。”
走廊上,赵东南远远看见柳漾笑成了一朵花,她收到魏爹爹的锦旗,迅速把张玢抛到脑后了。
魏爹爹的小孙女刚上初一,被同班男生奸杀,但恶魔披着未成年人外皮,依法不予追究刑事责任。女孩的妈妈无法接受,精神失常,魏爹爹隐忍4年,操刀替孙女报了仇。他熬到了75周岁,按照刑法规定,可以从轻或减轻处罚。
恶魔长得壮实,接近成年人体型,魏爹爹攻其不备,但体力不支,被恶魔反击,恶魔死亡,魏爹爹也身负重伤。柳漾跟秦飞说过这件事,于是这段时间,秦飞每天都给魏爹爹和他家人送来饭菜和汤,柳漾也时时来住院部这边看望魏爹爹。
魏家经济状况不好,魏爹爹转危为安,他们立刻办了出院手续。柳漾帮魏爹爹试呼吸机,叮嘱他回去好好配合治疗,再养一段时间,就能拔掉管子下床走路了,魏爹爹眨着眼睛,眼里有泪,柳漾撤指脉氧,魏爹爹抖索着手指,在空气中写字,他儿子连忙找来纸笔,魏爹爹颤巍巍地写着字,柳漾勉强一认出来,眼泪就控制不住。
“锦旗”,纸片上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却是柳护士收到最好的锦旗。柳漾请沈维和许涵吃饭,把秦飞也喊上了,一齐举杯碰一个。
饭后,朋友们相约去看最新上映的电影,赵东南来接柳漾,他也买了票,但柳漾跟朋友们走了。秦飞买的是小场子,情侣包厢那种,柳漾向他擂起拳头,他笑容满面把脸凑上去。他和赵东南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此局西风胜,虽然可能是沾了沈维的光。
候场时,秦飞去买冷饮,许涵悄悄问柳漾肯不肯考虑秦飞,他俩共同经历了很多事,是很好的朋友,这是成为恋人的好基础,若还和赵东南纠缠不清,未免可惜。
许涵比实际年龄成熟,跟沈维情投意合,这是一段连旁人都看得出来的愉快恋爱,柳漾很高兴,沈维是她最好的朋友,是把她从泥潭里拉出来的人,她比任何人都希望沈维幸福。她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考虑秦飞,但她已经很确定自己对赵东南那点残存的留恋不足为道,她绝不想再回到那个泥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