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7:42分。
窗外正对酒店的观景区,宋星稔从窗口跃下,跳进半人高的灌木丛,这里恰好避开人头攒动的宴会厅。宋星稔快速从空荡的景区一路跑至酒店后勤的垃圾堆放处,这里的栅栏不高,还有一扇虚掩着的铁门,应该是为了方便平日的垃圾运输。
宋星稔没有多想,小声推开铁门,像猫似的轻快地从门缝钻了出去,直到双脚踏至外面嘈杂的人行街道,顺利地融入进路边的人群,他才停下来,喘了几口气。
紧接着,他低下头,“嘶”一声,借着路灯,将一小块插入食指的玻璃渣轻轻拔出来。
不是很疼,但也有隐隐的血丝从扎破的皮肉里冒出来。
宋星稔伸出舌尖,放到嘴边用唾液舔舐了一下。
他摸出手机打电话。
家是不能回了,应该好长一段时间都不能回了。
然而全身摸了个遍,发现口袋都是空的——哦,他忘了,所有的电子设备都已经被收走。
没有办法联系任何人,宋星稔有点儿惆怅,他四下张望,看了一眼周遭来往的人潮,打算先找一处空旷的地方,尝试打一辆出租车。
他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目视前方,他走了两三分钟,忽然停下脚步。
站在原地定了几秒,他倏地一回头,目光扫向身后的人群。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来来往往的普通过路人,一切正常。
奇怪......
为什么他觉得刚才有人在跟着他?甚至脚底踏步的声音都与他同频。
难道.....那群人这么快就追上他了?
倒也不是不可能。
宋星稔这样一想,立即加快了步子,埋头往远处走。
他胡乱地转了几个街道,七拐八绕了一阵,直走得气喘吁吁,才在一处街角看见一个公交站牌。
他松了口气,至少可以乘坐一个交通工具离开了。
七月的夏天很热。直到宋星稔在那座公交站牌前站定,静下心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身上依然穿着修身的黑色西装,长袖长裤,闷得他后背沁出了一层热汗。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然后伸手开始拉扯脖颈处打结好的领带,领带被胡乱扯下,他又烦躁地去解西装的纽扣,将外套脱下来随手一挽,接着把里面那层板板正正塞进裤腰的白衬衫衣摆也一并扯了出来。
舒服。宋星稔长吁一口气。
他将手探进裤袋,里面是之前顺手塞的几张现金纸币和一张信用卡,都还在,打个车总是够的了,宋星稔想。
他望着路面来往的车辆,暂时不见公交车和出租车的身影,宋星稔瞥了眼站牌前的铁皮长凳,决定先坐着等一会。
于是他坐下来,还是有点热,宋星稔本能地把衬衫的衣袖向上挽了挽,却又赫然看见小臂上几处青紫的伤痕,他怔了下,又郁闷地将衣袖拉扯回原处。
质感舒适的西装依然挽在手里,宋星稔低头看它,目光落在左侧领片上那枚泛着亮光的胸针。
这是一枚白金蝴蝶胸针,振翅欲飞的蝶翼呈现出渐变的蓝色,令人幻视汹涌的海浪,正中央镶嵌着一颗色泽亮丽的蓝宝石,晶体澄澈。
“嘀——嘀——”
耳边传来一阵突兀的汽车鸣笛声。
宋星稔顺着声音望过去,被车头白炽的照明光闪得眯了下眼睛。
前方不远处正是一辆出租车。
待看清眼前的事物,宋星稔没犹豫,起身,伸手示意,拦下了那辆出租车。
很快,出租车朝他的方向驶过来。
汽车停在他面前,宋星稔伸手准备去拉车门,低头,又一次瞥见手里的西服外套,那枚镶着钻的胸针在浓黑的夜色里依然显得很亮。宋星稔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他收回手,朝旁边走了两步,停在站牌旁那一对的垃圾分类桶前,发泄似的,将西服外套连带着那杯胸针一起扔在了垃圾桶盖上。
然后回到汽车旁,拉开后座的车门,上了车。
“去哪里?”司机戴着口罩,原本低哑的声音被闷得更显阴沉。
宋星稔报了一个地址。
这是高考结束一周后,美其名曰要“独立自主”的纪让在某小区租下的房子。然而从租下至今,除了前期邀请宋星稔过去和他吃喝拉撒同住了半个月以外,暂时没发挥其他任何用处。
看来这个“暂时”马上要结束了。
汽车开始启动。
宋星稔靠在后座,偏头,心不在焉地看向窗外。
宋星稔对这一块区域其实很陌生。这是一片新划定的开发区,目前应该还处于半开发状态,刚才宋星稔所处的位置属于商圈的核心地段,夜经济尚且繁华。而此时,车辆渐渐驶向区域的边缘地带,一股半开发的荒凉感逐渐显露出来,待拆迁的房屋、正在建设中的工地,废弃的旧工厂和仓库......
宋星稔下意识地蹙了下眉。
直到汽车从平坦的柏油路面驶进泥泞的土路——
“师傅。”
宋星稔终于按捺不住:“你有没有走错?”
没有回应。
“我问你有没有走错?”
两人的目光隔着空气在前座的后视镜里撞了一眼。
那是一双布满血丝,尽显疲态的眼睛,阴戾至极。
宋星稔被瞪得内心震颤了一下。
不对劲......
很不对劲......
但真正让他彻底察觉异常的,是车厢里此刻逐渐开始弥漫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