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看好，那就是不反对咯。”

静了好一阵，沈时漾笑着说。

他直视沈观宜，笑声轻盈，笑意却未及眼底。

沈熠太了解他，深知他不会说什么好话，紧张万分地站起来。

“不过你反对也没事儿，你的意见对我来说，不重要。”

还是没拦住。

沈观宜的脸色果然变得很差。

生理意义上的。

本就纸白的肤色，隐隐泛上青虚虚的病色，血色渐少。

他投向沈时漾的眼神依旧温和，隔着无框眼镜冷色的镜片，眼底的不舍和愁绪也丝毫没有打一点折扣。

沈时漾受不了这样的眼神，好像错的是自己一样。

我才没有错。

“我会和他结婚，一辈子在一起。”

他牵住陆绍的手，紧紧地挨着他。

只有这样，靠着手心的热源和肩臂的依靠，才能把下面的话，一字一句说出来。

“就算他不能标记我，我们最终也达不成世俗意义上的唯一绑定，他也不会离开我。”

沈观宜淡泊的神情终于显出些裂纹来。

沈时漾盯着他，不放过他眼底微末的情绪变化。

话在喉间滚了两轮，还是说：“我相信他，他和你，不一样。”

沈观宜唇抿成线，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

他双眼骤然闭紧，猛地伸手撑住桌沿，整个人摇摇欲坠地轻颤着。

“爸！”

沈熠冲过去，满脸担忧困惑，并不知道他们两个在打什么哑谜。

沈观宜摆摆手，拒绝了沈熠的搀扶，兀自坐得笔直，再抬眼看向沈时漾，神色已释然。

两父子同样直挺着腰杆，像两株沉默的青竹，执拗无言地对峙。

“原来你知道了。”

“是。”

什么时候知道的呢，父母离婚的原因。

两年前还是一年前，沈时漾已经记不太清了，就像是他也记不清，沈观宜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消瘦，一脸病气的。

他太久没回家了。

他是上次回家，在妈妈的影音室里，无意间发现了她的病历单。

叶澄，被确诊为先天性腺体受体缺失症。

病名和真相一样生僻，沈时漾对照着病历单，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来，检索。

网上关于这个病的信息少得可怜，连相关文献都没有多少，最后沈时漾对它的理解，也只停留在病历单上由医生手写的那句：患者腺体细胞缺乏α型信息素受体蛋白，无法识别Alpha信息素中的结合因子，因此无法配合伴侣，完成标记。

父母宣布离婚的时候，他不明白，也不接受。

他们一直那么相爱，超越范本，没有瑕疵，所有童话和电视剧里的爱情，都比不上沈观宜和叶澄的生活点滴。

但只到他十五岁。

十五岁之后，有关完美爱情的幻想碎了个结结实实。

他爱情范本一样的父母没有任何征兆地离婚，一夜之间，妈妈孑然远走，什么也没有带。

他徒然诘问，甚至追到极寒北境去，也始终没找到原因。

发现病历单那天，他在影音室坐了一整夜，离开的时候对上漠然沉默的父亲，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不重要了，已经不重要了。

可现在，面对这样的沈观宜，终于卸下伪饰面具、一副难以为继样子的沈观宜。

沈时漾突然不想憋着了。

心里头豁开一个大口，那些深埋许久的、荆棘一团的东西，血次呼啦地往外冒，一股脑地、不受控制地，全挤了出来。

“你真的爱妈妈吗？爱过吗？还是仅仅是被信息素支配了？

“发现不能标记，就不爱了吗？还是从一开始，你们就只是商业联姻，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爱是能演出来的吗？

不能的。

连叶澄那样的天生演员都不能。

她的爱意、不舍、绝望，还有打定主意终生孤孑的决绝，都明明白白地表露在外，藏不住一点。

所以沈时漾不能理解，更不原谅。

他语气清淡地说着攻击的话，把气氛弄得剑拔弩张，每个人都鲜血淋漓。

“现在都不重要了，不管真情还是假意，妈妈都不会回来了，你配不上她。”

看着震颤受伤的沈观宜，他心里头浮上一股恶毒的快感。

“你是懦夫，我看不起你。”

“沈时漾！”

沈熠从没这样严厉地喝过沈时漾。

“别这么跟爸说话。”

沈观宜抓住了沈熠的手，他的手背枯瘦，青筋冷冷，不住地抖着。

不知是因为用了太大力气，还是因为没有力气握紧。

沈时漾视线模糊，没办法再看沈观宜的脸，只能盯着那双手看，那双手以前非常漂亮，血肉盈满，充满力量，抱着自己，可以抛得高高的，再稳稳接住。

在他的印象里，沈观宜永远不疾不徐，无所不能。

不管怎么样，都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小漾说得没错。”

沈观宜声线虚浮，缓了一阵，终于沉下一口气。

“是我怯懦，我没能留住她。”

沈时漾快速抬手抹了下眼睛，拉着陆绍转身要走。

陆绍没有动，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小漾，我们……”

“爸！”

沈熠的惊呼混着杯盘翻倒声，沈时漾慌促回头，正看见沈观宜自椅子上重重坠倒。

“爸爸！”

顾不上许多冲过去，好在沈熠先一步扶住了沈观宜，陆绍跟着上前，二人合力搀扶着，把人安置到窗边的红木躺椅上。

“怎么会这样！”

沈时漾乱无章法地攥着沈观宜的手，无措地问沈熠。

“身体怎么这么差了？！我、我刚刚不是故意那么说的……”

沈观宜眉头深蹙，面色痛苦，因着姿势原因，一直遮得严实的领口微微蹭下来一些，露出颈上缠着的绷带来。

陆绍：“沈先生他……是不是腺体患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