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徵把串子盘得嘎啦嘎啦响,看上去心情不错。
“既然都是自家人,我就不说客套话了,说回小沈之前的几部剧。
“说实话是过誉了,你这脸……还可以,演技嘛,欠点儿火候,太依赖外型了,一部完整的作品,得走心,得往角色的深处内观啊。”
沈时漾不急不恼,应和说:“还有进步空间,这次您多指导。”
夏徵:“好说好说,年轻人爱上进是好事儿。
“米导也是,他来了我得说说他,太喜欢给人物特写升格了,讲好故事,视觉只是一部分,过度渲染不就本末倒置了嘛。”
说到谁谁来——
“我这老远就听见有人在骂我。”
爽朗笑声先进屋,导演带着几个人推门而入。
“老米!”
夏徵语调完全亲昵起来,但没起身,只是朝导演挥了挥手。
“米导。”
沈时漾起身跟导演打招呼,米导上前拥抱,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漾,状态不错。”
其他人都去和夏徵寒暄客套,米导在沈时漾耳边轻声说:“趁现在去个洗手间,拿凉水冲冲。”
沈时漾微微讶异一瞬。
“谢谢导儿。”
趁着乱,他悄声出门,去洗手间冲了好一会儿凉水。
回包房的路上,一阵匆忙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沈时漾没在意,刚拉开包间的房门,冷不丁就被人撞了一下。
“夏老师!夏老师在吗!”
沈时漾被撞得一个趔趄,抬头就见越过自己进屋的那个,是个高大的男人,看着得有快一米九,发型特地抓过,显得更高。
满屋子人因为这个不速之客的闯入,都静了下来。
沈时漾走回座位坐下,那边来人已经走到了夏徵身边。
“夏老师,我收到消息说青岫换人了,这不是真的吧?”
沈时漾瞬间竖起耳朵,青岫是剧里的男三号,也算主角团里的一个角色,戏份不算多,但是人设很好,很吸粉。
一般来说这种角色是福利番,会安排给资方想捧的新人。
姜薇悄声跟沈时漾耳语:“这是夏徵的人,本来青岫定的是他,好像前天刚空降一个,换人了。”
沈时漾回了她一个惊诧的眼神。
这也太临时了,这不明摆着是资方塞人。
但这行就是这样,没有一点办法。
这位原定青岫身量壮实,是硬汉长相,可站在夏徵旁边,佝偻着肩背垂着头,语调凄凄,就差掉眼泪了。
完全打破了沈时漾对硬汉的刻板印象。
“明明都签了合同,也通知我进组了,怎么能说换就换呢?为什么!?”
沈时漾突然反应过来,这是夏徵的人,他已经是大制片了,谁还能临时换他的人?
夏徵:“万事有因才有果,既然已经有了结果,还纠结原因做什么。”
“可我为了青岫这个角色,增重健身,都武训半年了——”
夏徵直接打断他,语调严厉。
“那不是你分内该做的吗!不打磨自己,怎么担重任?怎么,你的这些努力只是为了邀功的时候当筹码吗!”
“不、不是……”
小演员打了个噤,窘迫地快要哭了。
沈时漾默然旁观,环视一圈,屋里其他人也都神色各异。
这也太不体面了……
但紧跟着,沈时漾发觉自己见识还是少了。
夏徵训了人,又换了一副痛心的样子。
“我也心疼你啊,可这么大个组,哪能一言堂呢,你说是不是?
“我要管着下面,还得捧着上面,人家大佬要塞人,我能怎么办,就差给人家跪下了!
“可有用吗!要是跪下磕个头就能拿回这个角色,我这张老脸不要了也值得啊!”
那人听了,反应了片刻,像是福至心灵,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跪?下!了?!
沈时漾瞪大眼睛,差点儿被呛到。
什么年代了,搞什么家奴那一套吗?
刚刚缓过来的手背,又是一阵刺痒,辣辣地疼。
夏徵没有一点儿惊慌,好像青天白日众人眼前,被人下跪是什么很平常的事儿。
他笑着喝了口茶,很轻佻地摸了摸小演员的脸。
“你的委屈我知道,这样,准备下一部,Lisa那边已经在筹备了,我让她给你留个角色。”
那人立时又脸色一喜,真的掷地有声,磕了个头。。
“谢谢夏老师!谢谢夏老师!我会好好做的!”
“好了好了,快回去吧,明天来我会馆。”
小演员点头哈腰,沈时漾看得分明,临走的时候,夏徵还拍了下他的屁股。
沈时漾感觉心口堵了一口气,越胀越大,直冲嗓子眼顶来。
他狠狠灌了一满杯茶,压下去了,噎得自己生疼。
那人离开了,门才刚关上,夏徵就哼哼哼地笑出声来。
“他还问为什么,还能为什么?”
沈时漾瞥他一眼,就见他眉间尽是□□。
“没搞清楚自己是什么货色,演员?明星?呸——”
他吐了口茶渣,头也不偏,直接啐在了桌上。
“个赔钱的鸭!去外面卖上边的脸,私底下卖下边儿的,没卖过别人还来我这儿哭丑。”
沈时漾狠狠捏住筷子,牙关紧咬。
指甲好像紧紧嵌进掌心了,钝钝地疼。
平时有多怕疼现在就有多庆幸,只有这样才能转移注意力,沈时漾努力克制着心头那团火,没把冲到嘴边的脏话骂出来。
好不容易结束了饭局,众人各自在院门处分别。
沈时漾站在夜风下狠狠呼吸,胸口的浊气忽悠悠地滚出去。
一件外套搭在了他肩上。
“怎么不穿外套?”
陆绍披好衣服就绕到前面来,把扣子也扣上,沈时漾低头看,是陆绍的飞行服外套,应该是刚从身上脱下来,热乎得很。
一整晚他几乎什么都没吃,灌了一肚子水,咽了一肚子气。
这时候被沉甸甸地裹住,无端就满腹委屈。
还没说什么,夏徵的声音突然悠悠响起。
“这位是?”
沈时漾后脊发寒,下意识把陆绍扯到身后。
夏徵视线专注,蛇一样攀附在陆绍身上,跟他看那个小演员的神色,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