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学校门口这条街上大部分店都人满为患,门口排队等号的人坐满了铁椅,一家人走到头儿也没遇到既想吃又有座堂食的店。
最后蒋新月实在饿得不行,折返时路过一家烤肉店,抬腿就进了门。
店内正好翻台,空出一桌。服务员收拾完上一桌客人的残局,三人落座,文爸熟练地掏出手机,扫码点单。
等文卓妍调完蘸料,端着碟子回到座位时,对面文爸正拿着夹子和剪刀忙活烤肉,蒋新月在喝女儿买的奶茶。
她就端坐桌前,一小口一小口地嘬着奶茶吸管品味微苦的抹茶,目光落在滋滋作响的烤盘上,逐渐失焦。
蒋新月身为母亲,又干了二十多年班主任,这辈子没收过的情书比女儿看过的文献都多。
隔着半透明的磨砂奶茶杯,绿色的液体半天没下降多少,再结合女儿心不在焉的表情,她一眼看出猫腻。
“发什么呆呢妍妍,快吃。”
蒋新月挑了一块儿刚熟的烤肉,递到女儿碟子里。
文爸拿着大剪刀,专注忙活着裁剪一大片半生不熟的肉,抽空飞快地抬眼看向自己女儿,笑道:“这是饿昏头了啊哈哈。”
文妈嫌他就知道吃,不和自己打配合,微不可察地睨了一眼,低头给自己筷子上的烤肉蘸料,再抬头时又换上了一如既往的笑脸。
“对了妍妍,刚才跟咱们打招呼那个男同学叫什么名字?你们关系好吗?”
“什么男同学?”文爸盯着烤盘,想也不想就问,再次引来老婆一记更明显的白眼。
“啧你这人怎么回事,你没看见过马路那会儿,有个高高瘦瘦的帅小伙儿跟咱们女儿打招呼吗?”
她抬手在自己头顶比划着,文爸的眉心因为努力思索而紧紧皱巴成一个川字,最后化成一个释然的笑。
“过马路来来回回那么多人,我哪能看见,我没你眼力好。”
“啧,这不是眼力不眼力的问题,”她重重拍了一下丈夫桌下的大腿,嗔怪道,“你一点也不关心孩子都接触什么人。”
文爸嘴里痛嘶一声,手上的夹子和剪刀却拿得依旧稳当。
“是是是,我的不是。当时我光顾着走路没注意,那你看见长啥样没?照片里见没见过?”
以前文卓妍给他们发过课题组聚餐的照片,虽说好多都不知道具体名字,但见了面难免会面熟。
但当时走得快,等蒋新月回头时只剩一个背影,根本来不及看见长相。
这下丈夫的随口回问,一下让她气焰降了大半,嘴唇翕动。
“现在照片都磨皮美颜,再说这年轻人一打扮就变了个样,我就算看见也不知道是谁啊。”
“他叫孟佑林。”
文卓妍的确有些饿过劲儿了,如今对着油亮亮的肉也没什么胃口,慢腾腾拿起筷子,连蘸料都没用,直接送进嘴里。
腌制过的肉经过美拉德和焦糖化反应,充溢着蛋白质变性后诱人的香气,迅速征服味蕾。
应该和烤串差不多。
她眼神不自觉一斜,瞥见桌上的手机,安安静静,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孟佑林?”蒋新月放下嘴边的肉,小声念叨了一遍,回想到在奖学金名单上见过,细长的凤眸很快闪了闪,“那他放假也不回家吗?”
文卓妍知道妈妈什么意思,又叨了一块烤盘上的肉铺在蘸料碟里,一下又一下地涂抹着,好半天没说话。
十几岁时蒋新月严格把控她周围的朋友,但凡小区里同龄的男孩子她都要提防有没有放学一起回家的遭遇,吃饭总会旁敲侧击地询问她知不知道那谁谁谁的情况。
那些“关心”在她看来无非是捕风捉影的怀疑。
一旦发现她和周末补习班里哪个男生发消息交流题目,都会严肃地唠叨早恋的危害,拿同事家孩子早恋被分手,结果成绩一落千丈甚至高考名落孙山当做教训,如果听得不耐烦只会变本加厉。
而文爸就等老婆教育完,再在文卓妍快要窒息的最后关头封上天窗。
明明没有的事,总被他们这些成年人脑补出一场狗血大戏,美其名曰说是苦口婆心、全是过来人在为她好,实际上只是不分青红皂白的臆想和控制。
文卓妍始终想不明白,教育的目的为什么不是让人获取更多知识,在能力不断增长的同时出去拓宽眼界,以便成为羽翼更加丰满的成年人。
为什么非要严格地要求她先成为一个听话、努力的人。
长大后她还时常陷在这种被控制的窘迫局面里,即使已经离开父母,还是常常感觉被一层无形的牢笼困住,和家人说话做事总会束手束脚。
直到上了十八年的学,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她才逐渐有所领悟。
为什么生活里没有耐心的母亲十年如一日地讲授同一种英文语法却不会厌烦,为什么负责教副科的爸爸明明课时没有主科多却还是会嫌没时间而选择去当后勤主任。
他们明明自己都没有多上进,却频频督促她要在每次竞争中不遗余力,明知道她压力大,还建议考公考研两手抓。
实际上他们只是沉迷于控制他人来弥补自己对生活的无力,真实的内心却潜意识去选择更轻松更舒适的生活方式,表面扮演成尽职尽责的高知父母,现实不过是一副安于终身事业编却还不甘心的贪婪嘴脸。
所谓爱,不过是隐藏在枷锁下虚伪的谎言。
担心她受伤害、焦虑她成绩受影响、害怕她前途有阻碍……
文卓妍看着碟子里的肉裹满料汁,终于慢吞吞说道:“嗯,对。他是我们课题组组长蒋老师的得意门生,早就达到了学校要求的毕业标准,现在正准备毕设和出国留学。”
可没想到如今又变了。
蒋新月手臂搭上桌沿,看似关切地问:“那正好叫过来一起吃个饭吧。”
“他人怎么样?”
“你们平时在实验室有交流吧。”
蒋新月锲而不舍地问,连文爸都觉得过分,见女儿闷闷不乐抬手取生菜叶,便顺手往跟前递了递,又用手肘戳了戳老婆手臂,暗暗使眼色。
“好了好了吃饭呢,孩子们的事别多问,她都这么大了,交朋友是人家的自由。”
文爸帮腔完,无视老婆不满的白眼,用大夹子递过来好几块烤肉,得意地像是他自己多了不起的手艺,还不忘扬起下巴笑说是吧闺女。
文卓妍默默蘸料没做回应,实际上心里只觉讽刺。
这次不怕她耽误学业了。
可能是听了她的这番介绍,得知别人的优秀而妄生他念。
就像上学时他们瞧不起学习比她差的,还好意思教育她要多和学习比自己好的人交流一个样子。
但成绩好的人之外还有成绩更好的人,比较起来无穷无尽,那些人凭什么俯身看见她。
好像父母从来没想过这些,亦或是他们低头低惯了。
懒得想。
果不其然,蒋新月接下来就扭着嗓子,嫌丈夫多管闲事。
“我哪句话管她交朋友啦,我是问咱们妍妍跟同学关系怎么样,难得过来一趟,咱们请人一起吃顿饭。我有什么错?你什么事都不操心,现在又来批评我。”
“好好好,行,我又多嘴了。”丈夫妥协道。
早早转到高中后勤的文爸一向说不过蒋新月,只能闭嘴,继续给两个女人分肉。
“这块好,再不吃就要糊了。”
文卓妍垂着头,盘子里紧实肉质周围一圈金黄的脆边,心情郁闷,再张口时音调都低了几分。
“他人很好,但应该没空。”
“你问了吗?不问怎么知道。他明天是不是还在学校?你发消息问问。”
***
此时航大研究生男生宿舍楼难得安静,熄灯后孟佑林躺在床上一直盯着备注为骗子的聊天框出神。
息屏了就再按亮,直至再次息屏,页面始终安静如常。
聊天界面前面零星有几条对话,都是这几天因为每天做实验而产生的关于今日实验内容和数据分享以及时间安排上的简短交流。
文卓妍那个实验最忙的阶段过去,接下来的工作是把培养皿送去老实验楼仪器检测,只要等最后的分析结果就好。
也就是说,三天后他和她又要恢复到从前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
原本打算今晚一起吃的烧烤也没吃成。
孟佑林睡不着,正思考该给她发点什么时,黑暗里,对面的床位幽幽飘来一句:“你也还没睡啊。”
放假期间宿舍人少了一半,回家的回家、出去玩的出去玩,只剩他和陈烁两人。
好巧不巧都在今夜失眠。
陈烁拾掇整齐地双手交叠身前,压着肚子那块的薄被,一直睁着眼望向空洞的天花板,无计可施。
忽然感觉对面床位周围有光亮起,然后恢复黑暗,没过一小会儿又再次亮起,像信号指示灯一样幽暗规律。
被陈烁问到的孟佑林一惊,下意识以为是自己影响了他睡觉,随即锁上手机。
没想到陈烁却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说他最新一轮实验过后的复盘,说他一次次失败的方案,说他最近找到的文献……
自怨自艾了能有十几分钟,孟佑林双臂交叠,垫在脑袋底下静静听着,好像就在等对方什么时候能自己停下。
虚无黑暗的夜晚里,陈烁似乎不期待任何人回应,只是想找个机会纾解一下近日实验不顺的苦闷。
还没等孟佑林开口,陈烁就下定结论,让他把想提的建议又都咽回了喉咙里。
“早知道就不考研了,费劲千辛万苦到现在连我自己也觉得自己不是搞科研的料。”
这时候陈烁才突然意识到,宿舍内静谧得过分,而且空洞黑暗的天花板再也没有像先前那样被手机蓝光接连映亮。
他猛地抬腰往对床看去,小声试探:“你不会睡着了吧?”
“没有。”
孟佑林的声音清亮、干净,没有一丝困倦的模糊。
得知有被倾听后,陈烁这才放下心,重新躺平。
“其实你听我说这些应该很烦吧。”
“不会。”孟佑林双臂交叠,垫在脑袋下,“方案没得到结果会难受是正常反应,更难受的是想不出得到正确答案的改进思路。”
就像他现在这样,猜不透文卓妍心里在想什么,所以踟蹰不前,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连你也会这样吗?”陈烁很惊奇,“那你是不是偶尔也会怀疑自己为什么要选这一行。”
但他很显然误会了,孟佑林是从来不会因为实验相关的事失眠的,他说的是另一件事。
为什么要选这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