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柔软的麻布捂住了眼睛永远只能看见无边的黑暗,原本如同他的身体一部分的沙子被玛特的权能硬生生地与他分割开来。
哪怕离那个审判过去了那么久,他依旧不会习惯自己现在的状态。沙子被隔绝,没有了神力的他如同凡人一样会受伤,会饥饿,会有来自□□的疼痛。
长期一个姿势被绑在柱子之上,他反绑的手臂关节都传来了针扎一样的疼痛。
真是狼狈啊,赛特喘着气想要发出一声苦笑,但是死死勒住他嘴唇的亚麻布却让他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他有过很多狼狈的时候,但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像一个人类。
对于出生就是掌握沙子的神明来说,这简直太羞辱了。
当初的奥西里斯想要让他像人类一样被他握在手中,结果因为那可笑扭曲的爱,反倒是让他找到了反抗的机会。
他看着为了他殉情的奥西里斯,只有快意,那一刻,他以为他已经赢了,没有存在能够压制他能够束缚他了。
他是不败之神,他总会得到他想要的。
然而现在,再黑暗中回想过去,他所在意的,他所得意的,都不过是一场场可笑的自以为是。
他无数次的复盘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就像他曾经面对一次次艰苦卓绝的战斗所做的那样,他总会在最后找到破局的办法。
只不过,他这一次复盘观察不再是别人,而是自己。
真是一种有趣的经历,不是吗?
他看着自己像一个傻子一样,钻进奥西里斯的圈套之中,拥护这他至高权力,为他征战,为了埃及的繁荣奉献自己。
这个世界上找不到比他更可笑的生物,牛羊被人类驯养,那些牲口被带上枷锁的时候还会挣扎。
而他,自诩为埃及最强大的神,却被虚妄的感情蒙住了双眼,兴高采烈地带上了被伪装成战争之神权能的枷锁。
眼前的柔软麻布算什么呢,他的眼睛从来无用。
眼前的黑暗真好啊,这无尽的黑暗起码不会再欺骗他。
“我的叔父,杀死我父亲篡夺皇位的罪神,你有好好反省你的罪过吗?”荷鲁斯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
他根据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头对上了荷鲁斯。
他的身上遍布着细密的伤,那都是他最开始被关进这里的时候,自己挣扎留下的。
赛特没有回话,被勒住了嘴巴的他当然无法回话,而荷鲁斯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在最初的愤怒绝望过去之后,赛特终于可以平静地面对这个侄子。
这个同样欺骗了他,并用卑劣的手段从他的手中得到王权的家人。
对,家人。
这就是他的家人。
从他渴望家庭的那一刻,他就注定现在悲惨的境地。
他的所有挣扎和反抗,只是让这命运的进程变得更加的曲折,将他引入更悲惨的境地而已。
嘴上的布被小心温柔地解开,即便是如此,他那干裂的嘴唇依旧被撕裂开细小的伤口。
“反省?我需要反省什么?是在芦苇荡中没有杀死刚出生的你,还是我作为至高神的时候对你和伊西斯的追杀还不够狠?”赛特冷笑着仰头看站在他面前的荷鲁斯。
“赛特,你真是冥顽不灵。”荷鲁斯看着没有一点反省之意的赛特,无奈道。
他夜夜都会把写下赛特犯下罪恶的莎草纸带到这里,对着赛特阅读。
他渴望着改变赛特,让赛特重新变回那个让所有人敬重的战争之神。
然而一天天,他得到的只有赛特的嘲笑。
“冥顽不灵,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这么说?”赛特看着这个已经成为埃及之王的侄子,他被绑在柱子上,被迫跪在他的面前,那鲜红的眼神即使被蒙住,也能感受到他眼中的轻蔑。
“我作为埃及的王,这数百年,所有的神和人都惧怕我,无人敢挑战我。”赛特想努力挺直自己的脊梁,却因为手臂传来的刺骨痛疼而委顿下来。
他感受着荷鲁斯沉默的愤怒,他揣测着对方那双受到众神的祝福的眼睛,那双含着日与夜的光辉眼睛此刻该是什么模样。
“你不过是伊西斯和拉用来争夺我手中王权的工具,哪有资格和我对话。”赛特的脸色苍白,半神的身体因为长期被束缚的痛苦和饥饿而虚弱。
红色的长发也没有昔日的光亮,干燥枯涩,遮挡住那张瘦消的脸。
荷鲁斯平复着自己胸中的怒火,他低身蹲在了赛特的面前,将盛有食物的盘子端到了他的面前。
自荷鲁斯出现的开始,赛特就闻到了甜腻的奶香味道。这食物的味道让因为半神的状态而陷入饥饿的他本能的渴求,而这种渴求却也同时刺激着赛特,提醒着他他已经不是沙漠之神的事实。
荷鲁斯将香软的奶糕送到赛特的面前,然而赛特依旧没有顺从饥饿的本能张开嘴巴。
赛特没有束缚住的脚上踢用力踹在了荷鲁斯的小腿上,荷鲁斯终于稳住自己身体的时候,他手中拿着的碟子已经空空如也,那些香软的奶糕已经全都撒在了地上。
“把那些东西给我拿开,我不会吃人类的食物。”赛特的喉咙因为干渴而嘶哑,一阵激动过后就剧烈地咳嗽起来。
腥咸的滋味涌上了喉咙,被他生生按下,他虽然如此狼狈,却不愿意在伊西斯和拉共同扶持的傀儡面前示弱。
“那喝口今年新酿的酒吧。”荷鲁斯沉默了很久之后开口道,小心翼翼地将壶抵在赛特干裂的唇上,“即使是神明,也会饮酒。”
赛特没有再次反抗荷鲁斯的喂食,终于肯张嘴喝下散发的醇厚香味的液体。
酒顺着舌头,喉咙,食道,最后到了空空的胃囊,那因为饥饿的烧灼而痛疼的地方终于得到了安慰。
喂赛特顺利喝下了酒之后,荷鲁斯终于放下心来。他在计算着这一点的酒能够让赛特坚持多长的时间。
幼年的时候,为了躲避赛特的追杀,他和母亲四处流浪,见过那些埃及底层人的悲惨。那些人可以为了一口饼打的头破血流。
他记得幼年的时候,他好奇地看着一个男人从地里刨出了一点植物的茎块来立刻塞入口中,然后如同死了一般瘫倒在满是尘土的地里。
男人的口中喃喃着“今天又能活了。”
他那时候并不能明白那些在苦难中苟延残喘的人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而今天,他看着被赛特喝得已经空了酒壶,他突然懂了,男人吃下不止是粮食,而是在这个世界生存的时间。
他从小就听无数的人和神说起赛特的强大和智慧,却从来没有人会告诉他赛特的固执。
明明已经成为半神,拥有和人类一样脆弱的身体,但是他却依旧固执地想要维持过去的样子,不断地抗拒那些身体的本能。
最开始的时候,他们并没有现在的和谐。确切的来说,荷鲁斯对于赛特还不会有现在的客气。
那时候的他和赛特总是从最开始的争执演变到后面的暴力。
赛特的身体总是遍布他留下的痕迹,因为痛苦而颤抖。
直到赛特生了一场大病,那是一场几乎让他的灵魂去到图阿特的高烧。
荷鲁斯偷了伊西斯的药,终于将赛特救了回来。
也正是这一次的事情终于让他警醒,赛特再也不是过去的沙漠之神。
这场大病之后的赛特依旧固执地让他毫无办法,不肯学着和人类一样进食,睡觉。蒙住他的眼睛,让他感觉不到日夜的交替,感觉不到清醒和睡梦的边界,他才能在精神彻底疲累的时候陷入昏睡。
封住他的嘴巴,他才不会用利齿咬伤舌尖,靠着痛苦维持不必要的清醒。
喝下酒后,意识逐渐昏沉的赛特终于在长久的对抗后陷入了一片黑沉的荒芜梦境。
确定赛特已经昏睡之后,荷鲁斯解开了他身上的绳索,揉按着赛特因为捆绑而酸痛的手臂。
他被爱神哈托尔和塞赫曼特设计,他的一部分被封入了镜子中,只能看着自己和赛特纠缠在一起的身体。
看着赛特在那个荷鲁斯一次次的维护下慢慢的软化,最后在第三次的比赛中,赛特认输,一切尘埃落定。
直到审判的时候,直到荷鲁斯公然维护赛特干扰审判的时候,那些隐于幕后的神才终于发现拥有爱神祝福剥离了太多的神性之后的荷鲁斯,并不能满足他们的要求。
当赛特因为荷鲁斯的温情动摇的时候,荷鲁斯也一样会被赛特牵动自己的行为。
当荷鲁斯赢得了王位,成为埃及至高神的时候,他封于镜中的那部分神性终于回归了。
他得到了王权,他成了神,同样他也得到了来自他生命源头的对于沙砾那浓烈的爱与占有的欲望。
奥西里斯爱着赛特,而他也一样。
无论是他还是奥西里斯,都不能坐视赛特被拉带走。
一切都是那么顺利,他将赛特拘于这个狭小的书房之中。
在成神的一刻,在知道了所有的过去发生的事情之后,他已不再恨赛特,因为他的那些恨不过是那些利用他来抢夺王权的神明灌输给他的无用之物。
当他成神的时候,那些掩盖他眼睛的迷雾都散去,他可以看到这个世界的发展,他不再和这个世界的众生一样迷茫于命运的选择。
他爱赛特,因为爱神的祝福,因为来自奥西里斯的深刻于血脉之中的执念。
他将赛特囚禁在这里,不是想要惩罚赛特,更不是想要折磨他,他只是想要赛特认识到自己犯下的错,想要赛特俯首称臣,再次变回曾经的为守护埃及而战的战争之神。
然而现在,他看着难得睡得安稳的赛特,自然不可能再读那些记录赛特罪行的莎草纸。
“我的叔父,我的砂砾,怎么样你才能停留在我的身边。”荷鲁斯的手指缠绕着赛特鲜红的发丝。
天际即将泛起蔚蓝,这是一天最冷最黑暗的时候,荷鲁斯按住了赛特恢复自由的双臂,压住了从沉睡中醒来的赛特。
“叔父,你醒了?”荷鲁斯看着赛特眼睛慢慢睁开时迷蒙柔软的样子,不自禁地低头亲吻鲜红的瞳仁,就像亲吻清晨的红玫瑰。
“小崽子,从我身上下来。”赛特的意识终于清醒,立刻喊叫道,因为久睡初醒,声音中还带着淡淡的喑哑。
“叔父,帮帮我。”荷鲁斯祈求道,然而得到的是赛特毫不留情的嘲笑。
“别冲着我发疯,鹰崽子就应该找母鸟。”
“叔父,你为什么总是这样?”荷鲁斯看着赛特眼中的冰冷的眼神,终于从片刻的温情中回过神来。
那个让赛特放弃比赛认输的侄子并不是如今已经成为埃及至高神的他。
而是那个在他看来憨傻的,会围绕赛特行动不惜得罪自己的母亲和拉的他。
“赛特,你没有权力拒绝我。”荷鲁斯的声音冰冷。
“哈哈,权力。你真的可笑,不过是坐在王座之上的傀儡罢了,有何权力。”赛特嘲笑的声音最后隐没在闷哼中。
“荷鲁斯,你真是可怜。”赛特看着遮盖住荷鲁斯面目的面具,在被侵占的痛苦中脸上的笑容更加的夸张。
荷鲁斯的眼中一边是赛特放肆的笑容,一边是赛特的痛苦流泪。
他的眼睛可以看透虚妄,可以看到这个世界真实的面貌,赛特从来吝啬于向他袒露真实的自己,但是却从来不会对他说谎。
他不过是奥西里斯和伊西斯拿回王权的工具,如果赛特没有杀死奥西里斯,他就不会诞生。
拉和哈托尔对他的示好不过是因为赛特太难驯服,他们需要新的能够带给他们更多权力,能够让他们掌控的至高神。
他渴望着赛特驯服于他,但正是赛特的不可驯服,他才会诞生,才会成为现在的埃及的至高神。
赛特怜悯他,同样也看不起他。
就像是荒原上的孤狼,面对那些被驯化的,对着人类奴颜屈膝的同类。
“叔父,我将会成为埃及最伟大的王,只要你诚心忏悔自己所犯下的罪,只要你变回从前的埃及守护之神,我会赦免你所有的罪。”荷鲁斯看着被自己拥抱着的赛特,一遍遍说着自己的承诺。
赛特伸出手,扯下了他的面具,看着他还稚嫩的模样,那双代表日月,代表着荷鲁斯力量的眼睛望着他,日月照亮万物,此刻却只有他的倒影。
“荷鲁斯,我没有罪,我只是失败了。”赛特再次说出他的答案。
不是狡辩,也不是赌气,这就是他的无尽黑暗中得到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