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像是被一巴掌拍成了目盲耳聋的凡人,他甚至在这瞬间感受不到体内灵气的存在,只有耳朵里一直回响着虫鸣一般的嗡嗡声。
眼下这境况本该让人恐惧,林石羯却仿佛被摄了魂一般,脑中在反复回放着那声剑吟——
剑吟声起后,方才因同门变为傀儡、恶鬼袭击侵蚀积累起来的绝望与无力都在那个刹那被澄亮的剑光荡涤干净。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失明失聪的状况将他锁入无声无息的黑暗中,过了不知多久,忽然,一丝亮光刺破无止境的黑暗透了进来,听觉随之慢慢复苏。
林石羯眯了眯眼,等待适应一会儿后,眼前杂融成一片的色块逐一回归成一个个具体清晰的事物。
他终于得见——
得见……
嗯?
林石羯脸上浮现出疑惑的表情,怎么回事……?
他头转来转去,一时瞧瞧左边如雕塑一般闭目守在小轿前的蓝衣人,一时看看毫无阴霾、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院落,
不禁有些恍惚,天鬼呢?难不成方才的一切都是……梦?
“石羯……”
“咳咳咳……林石羯!”连恒忍着胸前的钝痛,连叫了他两声。
林石羯“啊?”地一下回神,连恒、乔以……还有生死不明的胡谚直一股脑儿地涌到他面前,将他从飘然的云端被拉回现实。
不是梦,他们真真切切地失去了三个同门。
方才匆忙逃亡间无暇顾及的悲意从四肢百骸处蔓延开来,指尖凉得令人发抖。
求长生、求平安,求得如此艰难,死亡却来得如此轻而易举,不过在刹那间就轻飘飘地抹去了一切挣扎磨炼的痕迹。
给胡谚直喂完仅有一颗的保魂丹后,林石羯坐在一边,望着风平浪静的院落,眼神飘忽、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们有看见刚才那蓝衣人使剑吗?还有那天鬼呢?蔡蕴他们……”
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像是想借此掩盖心里的茫然。
对死亡、对同门逝去的不知所措让他们同陷在迷茫中,连恒也许洞察了林石羯的不安、也许没有,但现在应该有个用来转移注意力的话题,他于是抿了抿毫无血色的唇,神色复杂地回了林石羯的话:“我看见了。”
他修为比林石羯高一重境界,又提前用灵力护体,自然目睹了一切——
狰狞可怖的天鬼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独眼,独眼上下晃动,一齐看向蓝衣人时,天劫境的精神威慑几乎让旁观者震颤作呕。
但蓝衣人却无动于衷。
他只是在天鬼嘶吼着想要撕碎他与那顶小轿时,轻轻抬眼,凌厉寒光顿时随着清脆剑吟直冲云霄,一剑搅碎了天鬼越界的无数根长须。
然而蓝衣剑修还没停,在耳边极凄厉刺耳的惨叫声中,他平淡地挥出下一剑。
雪亮的剑刃虚影与天鬼接触的刹那,“呲啦——”像穿透了一张纸一样毫无阻碍地刺穿了它庞大诡谲的身躯。
再一眨眼,剑气席卷,天鬼体内的鬼气连带着周围的灵气都被抽了个一干二净。
吞噬了无数怨魂的天劫境鬼物被这平平无奇的一剑强行“钉”在原地,顺带将内里“吃干抹净”。
长剑抽回的瞬间,天鬼的身躯忽地崩解为沙尘,簌簌落下,但还未至地面就形神消散,什么都没剩下。
在他们眼中宛如灭顶之灾的天鬼,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死在了透明长剑之下,连带着那片会吞噬光亮的诡异阴影也被残余的剑气扫荡一空。
戴着凤鸟面具的蓝衣剑修在确认没有其他威胁后,随手散了长剑,缓缓闭上了犹如玉石雕砌而成的双眼,可怖的气息尽数收敛。
尘埃落定。
作为同修剑道的剑修,连恒心中震撼难以言明,他想了无数词,脑中划过无数赞誉,最终只潦草用几句话概括道:“……一剑出,天鬼断须;又一剑,天鬼毙,剑气扫尽阴霾。”
两剑,杀一初至天劫境的鬼物。
没能亲眼目睹的林石羯与乔以被这两句简短有力的话惊得头皮发麻,这般实力,连那宿仙门沈仙君都要甘拜下风吧!
周围陷入沉默,半晌,才有人开口道:“那我们现在……算是安全了吗?”
……
他们安不安全暂时无人知晓,这么一出后,原本在周图眼里十分安全的“死宅”突然变得危险起来。
律章城某处暗室,周图死死盯着骤然碎裂的光幕以及指缝间断成许多截的傀儡线,脸色阴沉,右手神经质地抖动着,思索着到底哪一环出了问题。
他明明确认过了,进入死宅的仙门一行修为最高不过平劫三重,怎么可能杀死天劫境的死魄,还将鬼阴阵给破了……!
即便死魄的天劫境是被强行灌注而成,也非一般修士能够匹敌。
右手抖动得几乎要带动他全身开始发颤,周图使劲将抖动的右手捏成拳重重砸在木板上,心里谩骂道:废物废物废物!!!
他控制不住地感到烦躁,右手一拳接着一拳砸下,脸上带上几分不管不顾地狠辣,直至木板“咔嚓”一声碎裂、攥起的指节磨出鲜血,丝丝缕缕的铁锈味才让他恢复冷静。
这个野生天劫境修士到底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真是多管闲事!
想到周青余也在死宅,极有可能会被这个突然出现的天劫境修士救走,周图眼神一暗,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抽搐,神情扭曲。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都是周家人,只有周青余能安安稳稳地顶着一身被蛊虫改造的经脉进宿仙门?!
凭什么都是周家人,他们被周家培养长大的长老都得死,其他人都能得到解放?!
凭什么毁掉药室,律章周家要么共同经历蚀骨之痛、在蛊虫的泥淖中生不如死地活,要么……同死。
谁能独活?
谁敢独活??
谁配独活???
思及此,周图几乎是用舌尖将折磨了自己许久的名字撕扯出喉咙口,血气淋漓的:“……周青余,大公子,周家主……”
“周家,”他漆黑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某处,唇角勾起诡异的弧度:“只剩我们两个了。”
一起去黄泉吧。
想到这个念头后,周图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他顾不上什么折磨、什么永世不得超生,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一起死吧,死了就都痛快了”,他当即用传音灵阵联系了“大人”。
“怎么……咳咳咳,死宅那边出问题了,还是你……又改变主意了?”
苍老嘶哑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令人生厌。
周图眉毛下撇,仗着对面看不见,毫不遮掩地摆出一副嫌恶之态,嘴上却仍旧恭敬道:“大人,死宅血祭已完成,但那阵法有纰漏,迟则生变,还是趁早了解掉周青余姓名为妙!”
他刻意隐瞒了死宅可能有天劫境修士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