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琰……
他默念着这个名字,心中茫然多过恐惧,他还活着吗?其余周家人还……活着吗?
失血过多,他的视线渐渐模糊,眼前景色糊成一团,引他入黑暗。
他若在这里死去,天命之书……沈云谏会怎么办?
在想出答案之前,周青余无知无觉地昏了过去。
……
为防踪迹被发觉,沈云谏一直远远跟着周青余等人,眼下见他们进了破庙又抬着一个纸轿出来,不禁有些奇怪道:周家这是什么风俗?
不过看了一路他倒是明白了周青余是去处理周家的是不是特意躲着他。
涉及周家隐私……
他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跟下去,毕竟周青余在他面前对周家的一切从来闭口不谈。
冥冥之中的预感却又告诉他,不跟上去的话会后悔,他思忖片刻,还是遵从内心跟了上去。
都到这了,半途而废怎么能行?
……
蒙蒙阴雨间,黑白小轿跟幽魂似的飘过山林溪流,径直来到挂着周家牌匾的宅院。
漆红木门大敞,小轿被抬着入内。
周琰施法见门缓缓合上后转身就走,没注意到一阵“清风”险而险之地从即将闭合的门缝中穿过,悄然在槐树枝头栖息。
沈云谏从影影绰绰的枝头往下望,看着他们走向黑气冲天的后宅,已觉几分不对,他小心绕过古怪诡异的阵法,悄无声息地将收敛的神识铺开。
感知到周青余灵息的瞬间,他神色蓦地一紧,熟悉的灵息此刻如风中残烛,微弱、几近消散。
怎么回事?!
冷意从指尖蔓延开来,沈云谏当机立断分出部分神识化为被雨丝打落的刺槐,轻轻落到黑白小轿上,仅仅一眼便让他呼吸一滞——
像是纸片做成的小轿在风中簌簌作响,黑白两色中,周青余唇边、胸前的大片大片血迹红得刺目。
恐惧。
沈云谏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与这个词相挂钩,他几欲扭头不愿再看下去,频繁闭目深吸气后,他凝固的视线才敢继续上移,一寸一寸……极其缓慢地,从染血的唇瓣到隐隐发青的面色、再到依稀残留着不安痛苦的眉目……
木偶人似的周青余在他目光中静坐。
怎么会这样……不该是这样。
愤怒到极致后反而平静得诡异,藏身在槐树上的沈云谏缓缓睁眼,阴雨蒙蒙下的淡金瞳孔依旧如晨曦般璀璨,其内酝酿的情绪却莫名让人胆寒。
这群人都该死。
他想。
也都得死。
但眼下他对一切一无所知,在唤醒周青余之前,贸然惊动幕后黑手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念及此,他按捺住杀意,只默念法诀。
黑白小轿上,淡黄刺槐摇身一变,现出透明的灵体。在场之人的修为皆低于沈云谏,也就没人发现小轿上多了“一个人”。
“沈云谏”轻轻拥着身旁毫无知觉的周青余,右手与其十指相扣,尝试着将灵力渡过去。
但灵力刚从他指尖涌入怀中人经脉就被插在其心脏处的灵器吸走,仿佛他在滋养灵器似的。
“沈云谏”眉头深深皱起,这灵器实在古怪,夺去了周青余体内一切生机,却又每每其即将衰败时将其救回,好像故意将这具身体的生命力维持到最低限度。
真麻烦,沈云谏想,看来不能贸然将这灵器拔出。
他金眸亮起,仔细在周青余体内与簪形灵器间逡巡了一圈,发现了两者之间存在的联系。
周青余体内的经脉如“活物”般,将“灵簪”当作了……沈云谏谨慎地选了一个词,“母体”。
他曾经杀过一个邪修,那邪修擅蛊,将母虫练就成自己的本命灵器,用以控制子蛊,子蛊完全在母蛊的掌控之中,与其同生同死。
子母蛊间的联系与周青余体内的情况十分相似。
“咔咚——!”
轿子停下的声响骤然打断了“沈云谏”思绪。
现下还不知周家人究竟要做什么,不论他们做什么,得先护住怀中人灵体。
“沈云谏”飘到周青余正对面,轻轻抵着他额头,闭眼,默诵口诀。
旁人看不见的金光兀自闪烁,落成锁链似的符文,环在周青余脖颈处。
这是万驳咒,能将天劫境以下修者的攻击原路退回去。
我去去就回。
“沈云谏”默默道。
他穿过黑白小轿,飞至半空,方才眉宇间还洋溢着的柔软情绪瞬间消散殆尽,徒留冷厉。
抬轿子的人已不见踪影,只剩下地上用血迹画好的不知名阵法。
“沈云谏”打量这处地方——
门窗破败,枯藤四生。
四四方方的红墙之上覆着积灰、生着青苔的绿瓦,明明大门上挂着周家牌匾,内里却荒芜得像是数年未住人的模样,杂草顶开青砖,从石缝中钻出,算是唯一称得上有生机的东西。
“沈云谏”总觉得哪里不对,青余成为周家家主的时间尚短,即便他再厌恶老宅,即刻搬迁,原来的宅院会荒败得如此之快吗?
除非……
他轻轻眯起眼眸。
这里根本就不是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