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大学的时候学过一个词,叫做“延迟满足(实验)”。大意是说,科学家们把一群孩子召集起来,每人分发一粒糖果,并告诉他们可以选择立刻吃掉,或者什么都不做地等待20分钟,再额外多得到一颗糖。
实验的结果是,科学家们发现那些能为了奖励适当等待的孩子,在成年之后往往比另一些更容易获得成功——非常符合鸡汤学的客观规律。所以我们好像永远都在学习怎么压抑欲望,克服自己天性地去做那些外界看来对我们“更好”、而不是更想做的事情上——
老师和家长们总说,再等等。等你考上大学就好了,等你考试合格就好了,等你找到工作就好了,等你结婚生子就好了。于是我们也对自己说:再等等吧。肉眼所能看见的现实太痛苦,还不如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明天。
等我离开家就好了。等我赚到钱就好了。等到有人愿意爱我就好了。
可是,从来都没有人告诉过我:原来当初没能实现的愿望就像没来得及吃完的薯片,哪怕再怎么精心封存,都会随着时间回潮,再也找不回当初记忆里的模样。
这么多年过去,游乐园的门票早就不再是217元;那个曾经我认为是天文数字的价格也终于在我步入社会之后,逐渐被量化成工位上价值几个小时的劳动时间。可是我终究没能鼓起勇气再去一次游乐场,因为我既找不到能与之同行的人,也失去了小时候那股纯粹想要玩乐一把的心。
成年人的玩乐似乎总带着羞耻的意味。所有人都在告诉你:要去吃苦,去奋斗,如果周末有时间的话,最好是常来公司里加加班。如果一个成年男性突然想出现在游乐园这种场合,那么身边最好有一个女性或者小孩。
你应该学会早早承担责任。为了老来享福,最好从现在就开始警惕消费陷阱,把收入变成投资和储蓄,来应对35岁之后的裁员和65岁之后的退休。
你告诉自己后面的日子会变好,紧紧攥着手里不舍得吃完的糖。直到过去了十分钟,二十分钟,两个小时,三十年……你发现手里的糖块早就已经融化在纸上,而且其实根本就不存在什么等待就能得到的“另一颗糖”。
我环顾四周:商店门口摆满毛绒玩具的椭圆形长台消失了——我曾经在那里摆好书包又被赶走,最后兜兜转转还是缩在不引人注意的侧角,把作业本摊平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可是现在,那里已经变成一面巨大的宽幅液晶显示屏:小动物们在上面不断重复着冒险的故事,络绎不绝的游客从塞得满满当当的陈列架上挑选喜欢的纪念品,很难再想象会有哪个角落能容纳下一个蜷缩的小孩和他的书包。
那些曾经目睹过少年时期敏感,痛苦,渴望被爱又耻于承认的“我”的东西全都消失了。等到我终于准备好、不怕死地想要咀嚼那段往事时,才发现那些曾经硌牙的苞米已经不知何时被风干得只剩下一层脆弱的表皮,被风一吹就不见任何存在的痕迹。
……如果它们全都消失了,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也是时候该放下那些事了呢?
我买了两张门票:我自己的,还有周棠的。付钱的时候,周棠相当积极地和我抢单,却在刷新二维码时不幸遇到网络崩溃、没能得逞。不过他很快就找到自己的用武之地——气定神闲地要求售票员帮他开通两张门票的VIP资格。我看着收费标准上那串比门票还要贵上几倍的快速通道资格,感觉自小培养的艰苦朴素的精神和血压一起咻咻地往上窜。
“这个时间点应该有不少人都准备出来了……普通地排队应该也不会等太久吧?”我说。
虽然我现在的确开始准备投身消费主义的陷阱……可冷不丁被周棠一下子拽入资本主义的深渊,总感觉多少还是矫枉过正了。
“就是因为快闭园了,才更不能把时间浪费在排队上。”周棠轻车熟路地翻阅起导览,一面煞有介事地反驳:“难得来一次,不抓紧时间把想玩的多玩几回,那才真正是亏大了。”
“……”
好吧,好吧。反正他总有自己的道理。我无心置喙周棠处置金钱的方式,不过,当看见他熟练地从手机上打开乐园App,一面和我介绍热门项目、一面见缝插针地开始规划起游览路线的时候,我还是敏锐地嗅到一丝在公司开会的即视感。
我不是那种会把工作看得比生活更重要的类型,但周棠很明显是属于另一国的——如果说有一天他会把谁看得比工作,不,仅仅是和工作同等重要,都感觉会是彗星撞地球级别的小概率事件。
我本来就只是偶尔心血来潮的一次提议,连门票都是在门口现买的,自然谈不上什么期待;但眼见周棠一副拿出工作架势、认真规划行程的样子,还是免不了有种意料之外被人重视的感觉。
思绪又忍不住偏离到另一个方向:我说要来这里只是临时起意,周棠自然也不可能提前做什么攻略;换句话说,他对这里的熟悉应该是一贯如此……说不定,是已经跟很多任女友来过这里才攒下的经验。
“怎么样,有什么特别感兴趣的吗?”
就像存在什么神奇的第六感,我的脑子刚一开小差,就立马被周棠点名了。
“过山车吧?”
我慢吞吞说出自己此行的目的:“我没试过这种高速失重的,有点好奇。”
“你没玩过过山车?”
周棠微微睁大了眼,像是听见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好在,那张脸上并没出现什么类似鄙夷或者嫌恶的负面情绪,只是闪过一丝极为短暂的惊讶,又被很快平复下来。
“第一次的话,要不要试试从难度低一点的开始?这里应该有几个室内项目,跟过山车比较类似的,我看看——”
周棠的话在这里戛然而止。我听见很清脆的“啪嗒”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打在纸上。紧接着,脸上也很快传来相同的触感——微凉的湿润感觉,我摸了一下,是透明的水。
不会吧……
我下意识和周棠对视一眼,双方都在彼此眼里看见同等程度的难以置信,然后很快又转化成懊恼:这趟出门之前,我倆好像的确都没想起来确认天气预报这回事。
脚下的彩色瓷砖逐渐开出越来越多的深色小花。“两个选项——要么去旁边的商店等到雨停,要么……趁现在(雨)还没下大,我们直接跑到这里。”
周棠指指图上园区侧边的某个位置。“我都可以,看你意思。”
“……”
我看着地图上看起来似乎短短一段的距离,又抬头看了一眼黑压压沉下来的闷热天空。
“……跑吧。”我说。
跑吧。跑起来就有风了。西装外套笨重地缚在身上,只有风能从两肋之下穿过,鼓起机翼似的下摆。到处都是充斥着圆形线条的童话风建筑,我们经过红的蓝的绿的紫的黄色的城堡,看见那些笑着的哭着的欣喜的焦急的愤怒的人群。不知道终点,也不需要知道。周棠在体能方面的确胜过我不少,还有余力频频回头,不紧不慢地和我拉开一段差距。
没有余力再顾及别人了,只要盯着他的背影就好。头顶和脸上开始落下越来越密集的雨滴。只要跟着周棠就好。只要跑到他停下来的地方——那里就会是我的归处。
周棠带我扎进一个不怎么显眼的棚屋里,直到看见穿着工作服的指引员,我才知道那是我们第一个目的地的排队区。棚里因为同时聚集了想要避雨和准备转战室内的游客而显得挤挤挨挨。周棠原本领先我半个身位,身体力行地拨开簇在前方散乱的人群;等到进了快捷通道的队伍,又不知怎地落在我后面,身后的人往前挤的时候,他就把我往旁边带一带,阻隔在我和一众陌生人之间。
每一个人看起来都很狼狈。妻子唠叨着丈夫和孩子慢吞吞的动作,一面麻利地用纸巾揩干他们脸上的水珠;打扮精致靓丽的女生紧张地让男友帮忙确认身后的裙摆有没有被溅上脏污;穿着校服的男学生和女学生叽叽喳喳地嘲弄对方狼狈的模样,却又不约而同在下一秒笑出声来;穿着小黄鸭雨披的小孩子趁妈妈整理背包的功夫,偷偷地踩着屋檐下雨滴溅落凝聚出的水坑。
他们看起来实在是太亲密了,反而衬得我和周棠此刻的拘谨有那么多的格格不入。周棠原本打理整齐的额发此刻有些散乱地搭在前额,西装外套被泅成更深一度的颜色,看起来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湿漉漉的水汽。我没来由地想起薇薇安曾经和我说过,近来的流行趋势是女生用发油打造出湿润的刘海,刻意营造出居家慵懒一类的反差感。我当时只觉得有些好笑,现在看来,倒也不全是毫无根据。
“怎么了……突然盯着我看。”
周棠像是要刻意打破尴尬似地开口,只是脸上的表情怎么看都觉得底气不足。
等等——我突然想到那个古老的火车脑筋急转弯:一列火车经过黝黑的隧道,两位乘客面对面地相向而坐。等到火车驶出隧道之后,脸上干净的那个立刻惊慌地跑去洗脸,而脸上落满灰尘的那个则安然地坐在原地。
周棠看起来倒是没什么问题。但他会觉得自己形象不佳,反过来想……该不会是我的样子变得乱七八糟了吧?
我赶忙背过身,隐蔽地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尽可能用不被周棠发现的角度确认了一下自己的情况:
脸上没有多余的水,衣领大概是在刚才跑乱了……还有头发……
稍稍捋平翘起来的几搓头发后,我心安不少,顺势瞥向身后的方向——周棠好像根本没注意到我这边的小动作,正匆匆忙忙地把手机收起来。等到重新回身面对我的时候,我注意到他之前还垂在前额的碎发,已经全都被规规矩矩地梳到了后面。
“……”
好像刚刚做了跟我一样幼稚的事啊,周棠。
转过拐角,队伍的必经之处被整整齐齐地摆了三四架扭蛋机。毫无疑问,又是商家见缝插针促进消费的阴谋——哪怕心里非常清楚这一点,目光扫过其中一台时,还是忍不住放慢了脚步。
“这个是不是你之前一直发给我的表情包?看上去有点眼熟。”周棠的声音适时地响起。
“是。”我有点儿惊讶他居然能认出来。
机器里正在售卖的是这个IP最新推出的“勇者系列”,宣传页上六个毛茸茸的小动物穿着战斗服摆出迎战架势的样子相当地活泼可爱。只是……
视线停留在排在最后的那只。那是一只看起来有点像史莱姆或者果冻的半透明生物,在动画的设定里因为长得酷似幽灵而被小动物们害怕,之后又被欺骗加入反派的阵营。但实际上,因为没什么战斗能力,它设置的陷阱最后总是自食其果,又因为业绩不佳总是被小首领们痛骂,可以说是类似于谐星和杂鱼小兵之间的角色。
但是,我唯独不想抽到那个。小动物们痛殴邪恶反派的样子看起来相当解压,在森林里一起生活的日常也很温馨可爱;反派则像是永动机一样孜孜不倦地给主角找麻烦,无论被打败多少次都会卷土重来……总之,是非常标准的童话世界里的样子。
可是,只有那只幽灵是不一样的。它因为太过不同的外表无法加入主角们的阵营,又因为没有多余作恶的念头,在反派的队伍里显得格格不入。可以说,无论是哪一边都没有它的同类——就像热血战斗番里的角色突然背上75年的房贷一样,简直超现实到了有点悲惨的地步。
或许是因为感觉和我有点像吧……又或者是因为这种处境看起来实在太可怜、也太沉重了,总是主观地想要回避它。
“七分之一的抽中概率,也不算太低了。”我对着机器呐呐自语。
我这人的运气一向不怎么好,一般盲抽里只要有不想要的,不论几率,最后往往都会抽到那个;其余像是演讲比赛抽到第一个、想买的东西在赶到店铺之后刚好售罄、又或者是同事群里拜年红包拿到最小数额之类的,也统统都是家常便饭了。
“你的运气很差吗?……不过我们刚刚才淋过雨,说不定霉运也冲走一点,有机会时来运转呢?”
周棠——就像每部动画片主角天人交战时都会跳出来的邪恶反派一样,适时地煽动我。
我也确实是耳根子软,本来就摇摆不定,又被这么一劝,立马下决心塞进两枚代币。顺时针扭了两圈之后,扭蛋“咕隆”一声被机器吐出来。我撕开胶带,小心翼翼地往里面看了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