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血泊应该是很浅的,也应该是根本没有碰到甘霖的,可却好像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泥泞,纠缠攀附着他的腿,拼了命地要将他拽进深渊,让他连维持直立都岌岌可危。
他步履艰难地往飞廉的方向走了两步,伸出的手还没有触到对方,就陡然失去了意识,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太好了,这场梦终于要醒了,他已经饱受折磨,不愿再经历分毫了……
他看着飞廉的脸离开梦境,再次睁眼,看到的依然是飞廉的脸,明知道梦境与现实隔了至少五千年,但飞廉却没有任何区别,还是那双沉郁的黑眸,让甘霖鼻酸。
这次他终于可以流出眼泪了。
飞廉等了大半个月终于看着人醒过来了,结果人眼睛一睁一个字没有就先哭上了,他语气略急,“怎么了?”
甘霖很想哇哇大哭一场,但内心的悲伤却不是那种被人当众辱骂冤枉,强烈巨大到大哭一场就能缓解的,而是难言的酸楚慢慢浸润每一根血脉,让他哭不出也说不出,最后只是抽泣了两下,抬起虚软的胳膊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说了两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唉,磕了几十年的CP就这么be了,我肚子好饿……”
飞廉自然而然地捏了捏他软绵绵的肚子,“你睡了二十天,腹中自然空虚。”说完招呼旁边的人,“去拿饭菜,顺便告诉承泣和祸斗一声。”
甘霖这才发现一旁还站着孰湖,梦中经历几千年,他看谁都有种恍然隔世的亲切,不过孰湖没等他寒暄,已经尥着蹶子狂奔出去了,嘴里还在大喊,“醒了醒了,甘霖醒了!”
“他这样子搞的我不像是睡久了刚醒的,像是死了一次刚活的。”甘霖有些莫名奇妙,他想抠抠脑袋,但胳膊实在没力,不如说躺的时间太长了,浑身都提不起劲。
飞廉脸上的阴霾散去了不少,“还能说浑话,看样子确实恢复了。”说完他揽着甘霖的肩把人半抱起来,在对方背后塞了好几个枕头。
这个姿势简直就是融进了甘霖的灵魂,他舒服得喟叹一声,从皮肤到骨髓都放松了,“怪不得屏翳一天到晚都这么赖在灵沃山的那张榻上,是真舒服啊。”
屏翳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下一秒,飞廉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飞廉下意识地问,“不对,你怎么会知道灵沃山的事?”
甘霖没察觉他的异常,还在打量这间豪华的卧室,“哦,屏翳这个名字是孰湖告诉我的,上古三大自然神嘛,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就给我介绍了一番,至于灵沃山的事,是我在梦里看见的。”
“梦里?”
“嗯。”甘霖重新看向飞廉,一脸神叨叨,压低了声音,“你去昆仑找承泣的时候我不是被人带入了幻境嘛,那个人是烛阴吧。”
“这你都知道了?”
甘霖点点头,垂眸摩挲着黑色被子上繁复细致的深色刺绣,“我没有看清他的脸,但他把他儿子的魂魄强行放进了我的身体。”他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胳膊,那些血口子已经消失无踪了,但那种让人恐惧的疼痛还留在他的脑海里,“他儿子就是鼓,那他肯定是烛阴了。”
飞廉没想到甘霖居然连烛阴和他的儿子是鼓的事情都知道了,“你在梦里还看到了什么?”
甘霖便把自己的梦境一五一十和盘托出,虽说是在梦里几千年,但大事不过那几件,其他的都是漫长而平静的岁月罢了,所以他很快就说完了,最后慢慢抱住自己的膝盖,“我还以为神仙无所不能,鼓肯定能和自己心爱的人长相厮守幸福终身,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结局。”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什么,满怀希冀地看着飞廉,“三千年已过,鼓的封印解开了吗,他找到爱人的转世了吗?”
飞廉漆黑的眼眸看着他,没说话。
甘霖的表情也一点点凝滞,干笑两声,“也对,要是那么顺利,烛阴也不会带着他的魂魄硬要挤进我的身体里了。”
飞廉摸了摸他的脑袋。
“后来发生了什么?”
“很多事。”飞廉道,“烛阴不忍心儿子受苦,自愿奉上钟山的管辖权,还将火精一分为三,两个都给了帝鸿,其中一个分离三界稳定幽冥,条件是由烛阴的弟子祸斗掌管,另外一个帝鸿交给了后土大神,成为历代冥君传承的法器,再加上杨回也以昆仑归顺为条件求情,帝鸿才勉强松口,将鼓的魂魄解封。”
“解封后呢?”甘霖嗓音发颤。
“解封后鼓并没有如常复活,而是堕为魔兽,完全失去了控制,为祸四方,害了数不清的凡人。”
“什么?!”甘霖声音都拉尖了,“怎么会,鼓他那么喜欢凡人,他的爱人,朋友都是凡人。”
“他的魂魄已经在几百年的封印中堕魔,再也无法拯救,烛阴为了不让他造下更大的杀孽……”飞廉顿了顿,“亲手再次将鼓斩杀,从那之后烛阴也消失不见,我们都以为他已经在某处陨落了。”
“什么……”甘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发展到如此惨烈的地步,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只是怎么也无法将梦境中内秀俊美的少年和残害人命的魔兽联系起来。
“肯定有问题对吧。”甘霖抬头,目光殷殷,“鼓肯定不会无端堕魔,烛阴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做这么多坏事,肯定是有原因的,对吧?”
飞廉点点头,“嗯。”
“如果我们查出真相,鼓还能回来吗?”
“可以给烛阴和鼓一个交代。”飞廉没有回答却又给出了答案,二人复生再无可能,但至少能给他们父子一个交代。
“那还等什么!”甘霖掀开被子就要从床上下去,结果腿根本没力,一头砸进了飞廉的怀里,铁头和胸膛碰撞发出了“咚”的一声。
甘霖眼冒金星,飞廉的背也微微弓起,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孰湖欢叫着端着一个巨大的托盘冲了进来,“甘霖,我去幽都食堂买了好多饭菜,快来吃……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要不我再去转一圈?”
甘霖从飞廉的胸前抬起头,一副饿死鬼模样,“饭,快给我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