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求助的眼神投向飞廉,一脸惊恐地疯狂摇头,“飞廉叔叔,怎么办?”
飞廉很淡定,“别理他。”
小豆丁于是一只手捂耳朵,一只手吃丸子,假装没有听到屏翳的声音。
从那以后鼓虽然还是一样尊敬屏翳,听屏翳的话,接受屏翳的教导,但怎么都不肯靠近屏翳,甚至不和对方单独相处,除非飞廉在场,要是飞廉离开,他宁可跟在飞廉的屁股后面。
甘霖就这样在梦里沉浸了很多年,漫长到他都觉得肚子有些饿了,鼓都从一个三四岁小豆丁的模样长成十七八岁俊美内敛的少年了,他也没能从梦里醒来。
他眼睁睁看着,看着屏翳迎来送往,和无数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把酒高歌,将这座仙山弄成了神仙精怪中声名在外的第一游乐集会之地,看着飞廉每天精心照顾他,越来越沉默寡言。
直到有一天,他在前来喝酒饮乐的人里看到了两个熟悉的面孔,是迦楼罗和祸斗,两个人像是闹什么别扭了,一场酒宴下来,几乎都没说什么话,也不看对方,各自沉默地埋头猛灌。
酒宴将要结束的时候,两个人视线终于对接了一下,然后先后起身,往一旁烟雾缭绕的树林中去了,飞廉端了一盘新菜过来,看着两人的背影,把盘子递给少年模样的鼓后跟了上去。
甘霖还兴致勃勃地想跟随飞廉的视角看看祸斗和迦楼罗是不是去小树林里没羞没臊了,结果画面忽然像走马灯一样飞快地从他眼前闪过,一下子将不知道几百还是几千年的岁月都略过了。
他一转脸,就看到飞廉走到似乎从来都没有改变过懒散姿态的屏翳面前,面无表情道:“我要走了。”
屏翳躺在榻上,翘起的脚一抖一抖,用脚趾缝夹着一把竹篾扇子晃啊晃的,手里拿着一卷书,漫不经心道:“嗯,回来记得给我打两壶酒。”
甘霖看着飞廉紧绷的背影,心里莫名就是知道,飞廉是不打算再回来了。
果然,飞廉的拳头攥了又松,挣扎半晌,还是说道:“我不会再回来了。”
屏翳脚上的扇子掉在了抱枕堆里,他错愕抬头,“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孩子大了总要独立,嫌我管着你吗,我觉得你说的对,这世间没有谁一天到晚在一起像我们这么长时间的,你把我养大了,我的确该独立了。”
屏翳的确总是嫌飞廉少年老成管得太多,也总是把“你什么时候找个自己的山头呆着过过自己的日子”这样的话挂在嘴边,但他其实从来没想过真的会有这样一天,整个人完全懵了。
“你是因为我这次在太虚秘境”
“我对时间的了解还太过浅薄,所以我要离开。”
屏翳坐起身,目光有些呆滞,几乎是下意识地应声,“嗯,挺好的,什么时候走?”
“现在。”
“去哪儿?”
“不知,走到哪算哪儿。”
“什么时候回来?”
“或许不回来了。”
屏翳从玉榻上下来,赤着脚来回踱了几步,又和被人下了定身咒似的站在原地不动了。
飞廉看着他沾染了花泥的脚,还是没忍住,“穿鞋。”
“哦。”屏翳没动。
“算了,以后我不会再管着你了,你少喝酒,哪怕是仙果也随便吃两口,别空着肚子喝……”还有很多要嘱咐的话,但飞廉没有再说下去,“小鼓,你照顾好他,我走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瞬移或是消失,高大的身躯一步一步地往山道尽头走去。
屏翳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鼓站在一旁,从头手足无措,一言不发。
“龙雀!”屏翳突然大喊,“你记得要传信回来,我好去看你啊!”
飞廉脚步一滞,但没有回头,也没有说什么,就那么离开了。
甘霖意识到自己此时已经不是在飞廉的回忆中了,因为他并没有跟着飞廉离开,还留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回头看屏翳,屏翳沉默着在原地站了很久,才故作轻松地耸耸肩,“太好了,管家公不在,我可以放肆畅饮了,一定要多请一些仙友过来。”
听他语气如常,鼓也松了口气,连忙问,“要我帮您递帖子吗,您都想叫谁过来?”
屏翳坐回玉榻上,低头想了想,抱过抱枕滚进了角落,背对着鼓摆了摆手,“算了,先不用了,我想休息一会儿,你也去休息吧。”
鼓没说什么,行了一礼后退下去了。
甘霖无法从梦境中离开,也不能去找飞廉,只能随便找了个石凳坐下来,看着屏翳的背影。
屏翳身上的气息他知道的,虽然没经历过,但他见过。
每每到了假期,那些在车站目送孩子离开的父母身上都会有这种失落空虚的气息。
甘霖摸了摸下巴,好像异地恋的情侣也差不多。
果然,情之一字,不管是父母之爱子,还是伴侣之爱情,其实都是雷同的。
甘霖又看向了飞廉离开的方向,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从这个漫长的梦境里出去呢,现实世界里的飞廉又怎么样了呢。
第一次,他突然很想见见飞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