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看着雍和,青碧色的瞳孔流光潋滟,他能感受到雍和缓慢沉淀下来的气息,还有那隐藏在平淡沉稳气息之下,极其微弱,但又格外倔强暗,含锋芒的一丝新生的气息。
那气息像什么呢?就像是新雪初停时,天地一色。黑色的土地上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雪,而这白雪之下,一颗幼嫩的新芽破土而出。那颗新芽幼小无知,却无所畏惧,傲然生长。
菩提感受着雍和新生的细微气息,心里盘算着雍和现在的状态和境界。
张明槐抱着胳膊,右手搭在上面,手指一下一下的敲着。
他同样看着雍和,神色认真又严肃。虽然在他那张面瘫脸上完全看不出来。
他时不时会看菩提一眼,光明正大的,完全没有要藏一下的感觉。
两人想的应该是同一件事,但张明槐和雍和毕竟是两个独立的个体,他不可能时时感知到雍和的情况,很多事情他只能靠推测。但是菩提不同,菩提居于雍和的识海内,他是雍和所修炼功法之“灵”,与雍和息息相关,他感知到的肯定比张明槐更详细,也更清楚。
菩提阖眼又睁开,眼中的流光消失后他又快速的眨了两下眼睛。他不往旁边看就知道张明槐在盯着自己想心思,但是他也没理。没法理,雍和现在的情况谁都没办帮忙,他们只能干等着,等雍和醒过来。
于是他突然歪头看向张明槐,上下嘴皮子一碰,一个问题就砸张明槐脸上了:“所以你才要活着。”
张明槐被菩提突然转头惊了一下,对着他刚刚问出口的问题好一会儿没有声音。良久,他才出声,却不是在回答菩提的问题,而是话题一转,说了一个毫不搭边的问题,“你在担心她。”
菩提皱眉,疑惑的看向张明槐。像是在好奇这孩子刚刚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傻了?
菩提看着突然笑出声,而且笑声越来越大,表情越来越夸张的张明槐摇摇头,神色复杂。
菩提脸上的神色总结一下就是:张玺栀我对不起你,你家孩子我一下子没看住,在我眼皮子底下傻了。
“我觉得你们都太小看她了,也太小看你们在她心中的份量了。”张明槐收敛了笑声,但是面容温柔,声音清浅,“你因为我父亲的死,因为她的伤心,而忽略了一件事。”
“什么?”菩提皱眉思索,下意识的问出声。
“死是一件很容易的事,而她活到了现在。”张明槐看向神色平和的雍和,他抬指轻勾,一缕微弱的锋芒划过指尖,其上有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我的母亲张玺栀,出生丧父,千岁之时被族人污蔑,外祖母为护她而死,三百年之后遇见我师公。可惜我师公命不久矣,只陪了我母亲百余年。从此以后她独自一人流浪三千余年,直到遇见你们。”
菩提抬眼看向张明槐,神色平和安静。
“所以你们怕什么呢,她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张明槐平淡回望,“放弃很容易,死亡更容易,但她从来都没有放弃过,不为任何人,只为她自己。”
“我的母亲可不是为了一个男人就要死要活的人,哪怕这个男人是他最爱的人,哪怕她在这个男人死的时候悲痛欲绝,恨不得随他而去,但是她绝对不会真的去做。”
“因为她热爱生命?”菩提思索半晌,给出了一个不怎么确定的回答。
“因为她爱自己。”张明槐轻轻一笑,那笑容温柔无比却转瞬即逝,“因为她比起爱这个世界,爱别人别人来说,更爱她自己。当然我不是说她不爱前两样东西。”
“你也是?”
张明槐摇摇头,正想说话时手上突然划过一丝收敛了锋芒的气息,那一丝弱小的锋芒像一缕调皮的风,飘飘忽忽的勾上他的手指又忽然远去。
他抬手看着被锋芒缠绕过的手指,握拳抵在嘴边,被遮住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我不是。”他答,转而又提起另一个话题,“妈妈在我最开始学习的时候对我说过些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张明槐看向菩提,“你应该听过的。”
菩提没接话,张明槐看着菩提自顾自的说道:“她说,明槐你……”
“……是我的孩子,但你并不属于我。你可以向天而飞,也可以入海而游;你可以登高远望,也可以漫步世间。做你最想要的选择,不要让自己后悔,但是要记得,我是你永远的后盾,妈妈永远爱你。”
菩提突然插话,一字不差的说出了张玺栀对张明槐说过的话。
“所以你要是出事了,你就是个不孝子。”菩提双手抱胸,嫌弃的看了张明槐一眼。
张明槐看见菩提的表情后又开始笑,菩提看着又开始发疯大笑的张明槐默默地往旁边走了两步,为了自身安全,请远离疯子。
“那你知道妈妈说完这些话后又对我说了什么吗?”
菩提疑惑的看向张明槐。
而张明槐没等菩提发文就自顾自的接着说:“她说,明槐,你不属于我,我也不属于你。我带你来到这个不怎么美好的世界,我教你是非善恶,养育你成人。你终会离巢,终会高飞,我们终会分离。但是你在高飞的过程中一定会找的能托付后背之人,也会找到能相守一生之人。你可能会走的很慢,会在途中遇到各种困难磨难。”
“妈妈停住了,捧着我的脸看了很久,最后轻轻的说道:但是不要怕,要相信总有人在未来等着你,他或者是他们,都期待着与你相遇。”
菩提环胸思索半晌,最后一指张明槐,“所以说你就是个不孝子。”
张明槐看了菩提一眼,然后望天。
“我的意思是我妈永远会护着我,而且找的了能相伴一生的人。”
“啥意思?”
“意思是,”张明槐指指他们头顶,他的眼神安静温柔,说出的话却让菩提想一巴掌打晕他,然后拖到张玺栀面前,让她管管这没心没肺没良心的小崽子,“我和妈妈不一样,我是个恋爱脑啊。如果雍和出事,我是真的会随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