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雷德眉头紧皱,伸手摸了摸伊登的脑袋,伊登没有任何后退拒绝的动作,只是瞪着他。
过了一会,伊登慢慢垂下视线。他说:“我先把脸上的东西取下来。”
说完他就转身去卫生间,进去前还用余光偷偷瞄了一眼加雷德的神色。
加雷德的脸色不再那么阴沉了。他一直在看着伊登,神色平静,若有所思。
关上门,伊登松了一口气。他一边在脸上胡乱摸索取下伪装,一边分析目前的情况。
无论是从他自己身上发现的物品、手环上的聊天记录,还是周围这些高级虫族对他的态度,他可以确定,自己就是自己,是二十五岁的自己。
距离他上中等学府过去了九年,距离米路去世过去了七年,距离他与艾力克、伯尼的最后一次聊天过去了四年。
还好这会他已经上过了易容课程,要不然他都难以自己卸下伪装。
伊登定定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这是一张熟悉的脸,比十六岁的自己显得更加成熟。
伊登洗了把脸,冷水刺激着他的神经。
虽然现在的自己的生活和当初想象的差距很大……但是可以确定,他一定是喜欢加雷德的。
如果不喜欢,他不会把那些关于加雷德的物品珍藏在自己的空间纽里,他也不会把加雷德的相片放在项链盒里随身携带,他更不会总是在聊天中用那种甜腻撒娇撒泼的语气。
加雷德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但这九年间或许发生了很多事情,促使他改变了想法。
加雷德也并不是十分冷酷无情,刚才他还摸头安慰他了。而且,过去对于他的一些要求,加雷德基本会答应。可见,加雷德对他也是有感情的。
喜欢是一件事,加雷德是否可以全然信任和听从又是另一回事。
一路上,这里的高级虫族都特别尊重他,就像对待加雷德本人一样;他又是唯一的虫后、特使,还在加雷德的授意下去执行任务。可见,不论感情这个因素,他自身能力过硬。
他作为唯一能与加雷德匹配上的人,按理来说应该呆在安全后方,而不是取下虫核,在前方战斗。
后者不是他想要的生活,他一定是做出了什么,让加雷德能够授予他这样的身份和地位。
加雷德对他好,是完完全全因为喜欢他?还是觉得他很好用?
伊登忍不住想。
如果加雷德知道他失忆了,他还会如以往一样对他吗?他会不会趁机做点什么。
换位思考,伊登并不是一个听话的人,他总是在挣脱加雷德的控制。面对失忆这样一个大好时机,加雷德不是可能,而是一定会趁机彻底掌控他。
进攻、占有、掌控对方,是虫族的本能。他们内部有严格的等级。他与加雷德之间,是特殊平等的关系,始终没有走到最后这一步。
如果真的到最后一步了,会怎么样呢?
镜中碧绿眼眸里,倒映着一个小小的伊登。
小伊登悬停在五楼的窗户外,侧着身子,伸长脖子,往里面看。
四天后是育儿院一年一次的户外模拟战,十岁的孩子都可以参加。
育儿院会选出一个场地,在里面放上珍贵的奖品,有促进大脑发育的变异人参果,有真的枪和子弹,有能强化身体的矿石……
大家可以组成团队,也可以做孤狼,根据最后获得的奖品兑换成的贡献度排名。第一名可以拿走全部奖品,之后依次递减10%,十一名及以后不可拿走任何奖品。
这些奖品可以自己寻找,也可以互相抢夺,只要最后结束的时候在谁那里,那就属于谁。
往年观战的时候,小伊登就想过,为什么他们得拼死拼活才能拿到奖品呢?
为什么他们不能提前探知老师把奖品放在哪?
为什么他们不能偷偷拿走老师们的打码枪,给在户外发现的其他珍贵物品打上可识别的码,让它们也成为奖品呢?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聚在一起,在争抢中才能得到珍贵的东西?是珍贵的东西太少了不够分吗?就像荒星的保护罩一样么?是只有孩子们可以无条件居住的地方。
为什么又要按照老师们的规则分配?因为老师们厉害么?那如果他比老师们更厉害,是不是就能制定规则?那他要占有所有的资源,然后喜欢谁就给谁分。马修那个恃强凌弱的暴力狂,他是一点也不会分给他的。
小伊登小小的脑袋里,有大大的疑惑。他去问赞恩老师,老师说他长大了就知道了。
小伊登嘴巴一撅,很不服气。他现在就想知道。
留下艾力克通风报信,伊登先来侦察“敌情”。
果然,赞恩老师把打码枪放在这里。
老师们出去了,小伊登也赶紧回去。艾力克给他比了一个大拇指,表示一切正常,他没被发现。
小伊登松了口气,开始琢磨怎么进入那个房间,那里的门可是带锁的,窗户也是,强行进入肯定会被发现。
接下来的几天,小伊登叫上几个小伙伴,围绕着老师们寻找密码,找到了几个疑似密码的数字。在模拟战开始的前一天,他们居然真的打开了那扇门,拿到了打码枪。
模拟战结束后,小伊登看着赞恩老师。老师一定知道哪些奖品是多出来的,那会不会算上呢?
赞恩老师笑了一下,给他加上贡献点。
小伊登身上挂满了奖品,兴冲冲地跑回房间。他得意地看到马修把嘴都气歪了。
可是回到房间后,听到大家都在讨论奖品,讨论下一年的模拟战应该怎么取得更多贡献点时,他突然失去了兴趣。
小伊登把奖品扔进储物柜,飞上了床铺。他晃着腿,感觉好无聊。
后来长大了,他问了米路同样的问题。米路反问他:“你是讨厌必须遵守这些规则,还是讨厌自己不是制定规则的那个人?”
伊登回答不出来,或许都有吧。
十六岁时,伊登进入了红日星馆,他看到了更多。他也开始更深入地思考,为什么米路一定要取下虫核,哪怕虚弱,哪怕痛苦,哪怕死亡。
我们每一个人都有一个等级,每个人都有自己规则,每个人的规则从最开始或许相同、或许不同,但那都属于他们自己。
渐渐地,每个人开始互相接触,他们的规则发生了改变。有的是主动、自愿地变化,有的是被动地、伪自愿地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