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餐厅,索菲才听到里面有很轻很轻的,咀嚼的声音,像是在咬什么难咬下来的东西,所以必须要嚼很多次才行。
飞船里的食物都是分配好的,大家进食时,要在餐厅吃完自己那一份,不允许私下藏食物。就算藏了食物,为什么要在餐厅这样的公共区域吃?这很容易就会被发现。
直觉告诉索菲,肖恩不对劲。
她特意放轻了脚步,声控灯没有亮起,以至于她走到肖恩旁边,才看清楚他到底在干什么。
他睁着眼睛,在一下又一下咬着自己的手掌,把手掌咬得血肉模糊。人类的牙齿本来就不锋利,他咬得有些费劲。
肖恩眼睛发红,嘟囔了一句:“好饿。”
然后,他的嘴巴突然张得很大,牙齿不知道还是什么东西,一下子从他的嘴里撑出来。他一口咬住半个手掌,往后一甩头,嘎嘣嘎嘣嘎嘣,肉连着骨头,在他的嘴里嚼得非常响亮,声控灯成片亮起。
他的嘴巴裂开,腮帮子鼓鼓的,正常的人类牙齿被挤得东倒西歪,圆锥状的尖锐的牙齿长出来,整个嘴巴撑成了一个布满尖刺的“o”形。他应该是笑着的,嘴巴从圆形变成一个椭圆,碎肉、碎骨从里面掉出来。
他一边吃着手掌,一边高举起自己的半个残掌,含糊问道:“索菲……你饿吗……”
这一幕只发生在几秒之内,索菲却觉得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她的手背后,握紧激光枪,慢慢地后退。
“索……菲……?”
索菲满脸冷汗,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你吃吧,我不饿。”
“哦……”肖恩慢吞吞地站起身,“可是我好饿……我能吃你吗?”
异变还在继续。他的眼睛凸出来,像虫子的眼睛,眼球不断分裂分裂,像细胞株。说话时,他的声音参杂了不成调的嗡鸣声。
索菲的后背抵上门板。她一碰按钮,飞速退出餐厅,锁死这扇门。警报响彻了整个飞船。
这次之后,飞船上陷入了一段时间的混乱,后面又出了几个像肖恩这样的人。这些人的共同点是,都外出探索过,外骨骼上有一个针尖大的小孔。
研究员认为他们是接触了某种致幻物质、某种毒物,也有可能是被某些东西寄生、感染了。
在医生和研究人员共同认为这些人没救了以后,除了第一个异变者肖恩,其他异变者都被昆廷亲手杀了。
它们的尸体被扔到外面,就像普通的尸体一样,彻底死了。好消息,这些东西似乎攻击性没有那么强,能够被杀死。这让飞船上混乱不安的局面得到了控制。
伊登反复看这几个第一批感染者的表现。
这些初代、最原始的感染者不像他所以为的那样,完全像疯狂、无序、残酷的古虫。它们更像是在模仿人类,却模仿不到位,失败了。
古虫受虫母控制,虫母的目的一定不是模仿人类,也不会想要融入他们。它从头到尾,都只想把人类变成它的养分。
它采用这种曲折的方式,是不是说明当时它实力很弱,必须智取?否则它大可以直接毁坏飞船,吃掉人类。
伊登陷入了沉思。多里安老师一定已经看过了这份资料。
四维生物天生就是四维生物,低维生物不能转变为高维生物,低维生物不能触摸高维生物,更遑论打败它、消灭它。
但反过来想,高维生物却能变成低维生物。而且,飞船是通过一个虫洞来到盖亚的。这个虫洞让伊登格外在意。
人类怎么一穿过虫洞就碰到了虫母呢?
伊登假设,虫母因为某种原因,作为四维生物,通过那个虫洞,降临盖亚。虫母需要能量,需要在这个三维宇宙中生存下去,所以它一定会和三维物质接触。
它会同化某些生物,比如说数不胜数的昆虫。这也是它称为虫母的原因,它也可以叫别的任何称号,如果操纵老虎,那它就是虎王。
伊登继续看下去,以证实自己的猜想。
在那颗星球上,暂时未发展出比较高级的文明,就昆廷所见,还没有生物进化到使用工具、学会发明创造。
所以,人类最后为什么能打败虫母就有迹可循了。
人类的思想、情绪、欲望、情感太丰富、太活跃了。虫母首先要用改造过的、被驯服的古虫族去感染人类,再通过这个媒介去控制人类。
当时的虫母恐怕还不像今天这样熟练、这样厉害,人类也是它在这里接触过的第一个智慧物种。
面对这样难得的、外来的新鲜基因,虫母为什么不能直接感染人类,而要通过古虫这个介质呢?
“看,肖恩和这几个异变者的基因都改变了,它们趋于一致,并且不管从基因上还是表现型上都很像……”希拉里说,“某种昆虫。”
昆廷:“那说明他们是被寄生了?”
“不,不是这样的。”希拉里调出附近的地图,里面不同颜色的圈是出事队员去过的地点。有几个圈并没有重合,相差距离非常大,地形地貌也不相同。
“这个星球上的虫子特别多,这几个地方的虫子种类完全不同——至少按照我们的分法——有几种虫子的习性完全相反,可是它们的基因很像。反而生活在同一片区域,生活习性、外貌各方面都相似的虫子,基因却区别更大。
“而且,如果这么多的虫子都是需要寄生的物种,那这片森林里没有兽类能活下来,而且也没有野兽像肖恩他们那样,外表和基因都改变了。”
“等一下。”昆廷意识到了更糟糕的事情,“你的意思是,这个寄生者不是虫子,而是其他还躲在背后的某种东西。他只狩猎人类,只热衷于人类?”
希拉里面有忧色:“是的。假设存在某一种东西,它控制了这些虫子。这些虫子又感染了肖恩他们,让他们渐渐地被虫子寄生、感染、同化。这可能就是这个东西的生存方式。”
“只是因为肖恩和这些虫子很像,所以就确定是虫子感染的吗?有没有可能那个东西本身就是类虫生物,导致虫子、肖恩都呈现虫型?”
希拉里摇摇头:“理论上可能,但是我们根据这些人的病变程度,可以推测出有几个去了不同地方的人,感染时间差不多一样。除非那个东西会分身,或者跑得很快,否则不考虑。像这类需要寄生、感染、控制……随便怎么称呼,这类东西的本体一般都难移动或者比较脆弱,总之,有某种缺陷。”
希拉里再次抬头看了眼摄像头,它在他们两个进入这间会议室时就已经关闭了。
“队长,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单独告诉你吗?”
昆廷叹了一口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如果说被虫子感染,那么被感染者会像肖恩一样,向虫子转变;那如果是被肖恩这类已经被感染的人感染后,它们是不是披着人类外皮,却早已不是他们的同伴了?
目前除了检测基因,没有别的办法能够区分它们和他们。
昆廷低声道:“引擎的外壳磨损了,工程组的人还没找到合适的材料能够修补,我们必须在这个星球上再待一段时间。”
“我会通知飞船上的所有人都先做一次基因检测,这段时间你要多留意。你可以去安娜那边抽调点医疗组的人手。”
希拉里也叹了一口气。
他有种不详的预感。他们现在不走,以后就再也没法离开了。可是飞船并不能马上就修好。
希拉里·菲尔德,如今盖亚第一科学研究院的前身——盖亚生物基因研究所的院长,也是虫族生物基因研究路上的奠基人。
他的预感很对。
接下来的视频就比较混乱和血腥了。在所有人的基因检测都做完之前,斗争就爆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