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后,夏林不知道去哪儿,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漫无目的地飘荡。
在车站茫然四顾时,一个举着彩色小旗的旅行社工作人员,热情地递来一张传单。
上面印着一个他从未听过名字的南方古镇,陌生而遥远。
他几乎没有犹豫,买下了一个即将出发的旅行团名额。
目的地,在地图上都需要仔细寻找才能定位。
跟团的大巴摇摇晃晃,一番颠簸,到达目的地时,已是傍晚。
这个小镇与他想象中的相差无几,更为宁静。
青石板路蜿蜒曲折,白墙黛瓦,小桥流水,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植物和泥土的清新气息。
旅游团安排了住宿,大部分时间都是自由活动,这正合夏林的心意。
他会在这里,待上七天。
在民宿放下背包,夏林便走了出去。
他没有地图,也没有目标,顺着一条幽静的小巷,漫无目的地走着。
阳光透过高大的树荫,洒下斑驳的光点,微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流水声和淡淡花香。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点点。
在一个巷子的拐角处,他低着头,没注意前方,猝不及防撞上一个结实的后背。
“唔……”
那人似乎正专注于手中的相机,被撞得一个趔趄。
下意识转身,手臂条件反射地一揽,将撞过来的夏林接了个满怀。
一股淡淡的,类似于松木混合着阳光的味道,瞬间包裹了夏林。
他立刻反应过来,后退一步,脱离了那个陌生的怀抱,低声道,“抱歉。”
被他撞到的男人也回过神来,连忙摆手,爽朗道。
“没事没事,是我没注意,光顾着看取景器了……”
他的话语,在抬眼看清夏林的脸时,戛然而止。
站在他面前的青年,肤色白皙,五官清俊秀气。
尤其是那双琉璃似得眼睛,瞳仁颜色偏浅,眼尾微微上挑,无端生出几分勾-人的意味。
眉眼间凝着一抹化不开的淡淡忧郁,像是江南烟雨里,一幅意境深远的水墨画。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身形清瘦挺拔,站在古旧的巷弄里。
仿佛是误入人间的精灵,干净得不染尘埃。
裴野,那个拿着相机的男人,瞬间失语,只剩下砰砰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夏林见对方只是愣愣地看着自己,不再说话,点了点头,打算绕开他继续往前走。
“等等!”
裴野猛地回过神,难以言喻的悸动涌上心头,驱使着他,脱口而出。
“你长得也太上镜了!能给你拍张照吗?”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语气兴奋。
夏林蹙了蹙眉,没有任何犹豫,摇了摇头,语气疏离地拒绝,“不能。”
说完,转身便要离开。
“哎!别走啊!”
裴野连忙跟上,与他并肩而行,自来熟地开始搭话。
“我叫裴野,是个摄影师,来这儿取景的。你是来旅游的吧?”
他不等夏林回答,又自顾自地说下去,热情洋溢,“我跟你说,你来得正是时候!”
“今晚这里有放河灯的习俗,可热闹了,不容错过,一个人逛多没意思。”
“要不要一起?我知道几个观景绝佳的位置。”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着夏林清冷的侧颜,越看越觉得心动,完全是他喜欢的类型。
夏林没有回答,默默加快了脚步。
他对放河灯生出了一丝兴趣,但对陌生人的热情抱有警惕。
裴野默认了他同意。
他性格开朗,加上夏林的长相完全戳中了他的审美点,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
干脆陪着夏林,絮絮叨叨地介绍起古镇的历史和风物。
他说话风趣,知识面也广,夏林偶尔瞥他一眼,给点回应,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地听。
裴野倒退着走在夏林前面,举起相机,镜头对着小镇的风光。
也时不时,假装不经意,将那个清冷的身影纳入取景框。
快门声轻响,他低头看显示屏上捕捉到的画面。
青年垂眸看着河面,侧脸线条优美,眼神带着淡淡的迷茫,与周遭的古意完美融合。
裴野嘴角满意地勾起。
不知不觉,走到了夏林住的民宿附近。
“你住这里啊?环境不错。”
裴野笑着,很是高兴的样子,自然地约道,“说好了,晚上放河灯,不见不散!”
夏林有点无奈,也没说什么,转身走进了民宿。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裴野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走到前台,凭着一张讨喜的笑脸和几句闲聊,轻易打听到了让他惊艳的房客名字。
“夏林……”
他低声念了一遍,只觉得这个名字和人一样,好听。
夜幕降临,古镇渐渐热闹起来。
河道两岸挂起了红灯笼,映得流水波光粼粼。
人们纷纷朝着河边涌去,手里大多捧着精致的河灯。
夏林一个人走了出来,顺着人流,走到了河边。
水中星星点点的灯火,带着人们美好的祈愿,随着水流缓缓飘向远方,确实很美。
走着走着,他一抬眼,看见不远处一座拱形小桥上,有个眼熟的高挑身影。
站在那里,四下张望,正是裴野。
他手里还提着两只造型别致的莲花河灯。
夏林下意识转身避开。
“夏林!”
裴野眼尖,已经看见了他,高兴地挥手,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提着河灯,快步从桥上跑了下来,来到他面前,气息微喘,笑吟吟将其中一只塞到他手里。
“给,我就知道你会来。”
夏林看着手里被塞过来的河灯,还没来得及拒绝。
裴野自然地拉住他的手腕,带着他挤开人群,找到了一个相对安静,视野又好的河岸位置。
“这里好,这里不会被挤到。”
裴野松开手,又递过来一支笔,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写个愿望吧?听说很灵的。”
夏林看着那支笔和空白的纸条,犹豫了。
他不知道可以许什么愿。
沉默了半晌,他接过笔,在纸条上,缓慢写下两个字。
放下。
裴野凑过来想看,夏林下意识用手遮了一下。
裴野瞥见了。
小小的两个字写得清隽,又略显沉重。
他目光微动,若有所思,看了夏林一眼,没有多问,在自己的纸条上龙飞凤舞地写了起来。
两人蹲在河边,将写好的纸条放入河灯,轻轻将河灯推入水中。
烛光摇曳,映照着夏林白皙的脸庞,和盛满复杂情绪的眼眸。
两盏灯并排顺着水流缓缓漂远,承载着各自的心事,融入一片星星点点的灯河之中。
裴野忽然靠近夏林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
“我家在海边,潮起潮落,再难的事,都会过去的。”
他看得出,这个叫夏林的青年,心事重重。
夏林微微一怔,转过头,看向裴野。
他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飘忽,“你的家乡……好看吗?”
裴野眼睛一亮,被打开了话匣子,立刻絮絮叨叨地讲了起来。
他描述着海边壮丽的日出,星星点点的渔船,夜晚洒满碎钻的星空,带着咸腥味的海风……
他的语言生动,充满热情,仿佛将那片广袤的蔚蓝,带到了夏林面前。
夏林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听着充满生命力的描绘,紧绷的嘴角,不经意地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轻松。
裴野捕捉到了他转瞬即逝的笑容,心跳漏了一拍。
下意识举起一直挂在胸-前的相机,飞快地调整角度,按下了快门。
“咔嚓。”
轻微的声响让夏林回过神,他蹙眉看向裴野,眼底刚刚浮现的柔和褪-去,重新覆上疏离。
他不喜欢被别人拍照。
张了张嘴,低声道,“我有点累了,先回去了。”
说完,不等裴野反应,转身融入了人群。
裴野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有些不明所以。
不明白为什么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冷淡了下来。
但看着相机里惊艳的照片,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低声自语,“真好看……”
……
第二天,阳光晴好。
夏林休息得不错,出门走走。
在一家传统的竹编铺子前驻足,看着老师傅灵巧的手指,将竹篾编织成各种精巧物件。
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惊喜地耳边响起。
“夏林!好巧啊!”
夏林回头,又看到了裴野灿烂的笑脸。
“我们真是有缘!”
裴野立刻凑了上来,晃了晃手里的相机,“我来拍这些老物件,记录手艺。”
他也不等夏林回应,自顾自地给他介绍各种竹编的工艺和特点,热情洋溢。
仿佛两人是相识已久的朋友。
在他对着一个精美的竹篮调整焦距时,主动回过头,询问站在一旁的夏林。
“你觉得这个角度怎么样?”
夏林愣了下,抬起手指,随便指了个方向。
裴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眼睛一亮,“哇!这个构图绝了!夏林你很有眼光啊!”
“……”
走着走着,裴野更得寸进尺道,“夏林,你站到那扇老木门前面去,当我的模特好不好?”
“光影特别好,拍出来肯定绝了!”
夏林立刻摇头拒绝,“不行。”
“就一张!拜托拜托!”
裴野双手合十,死缠烂打,好声好气地央求,“你站在那儿,本身就是最美的风景了。”
夏林被他缠得没办法,无奈地叹了口气,依言走到了那扇老木门前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