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天,都是如此。
直到这天下午,夏林换下了睡衣,准备出门。
一直密切关注着他动向的程燃,立刻从沙发上站起身,几步走到门口,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这几天没休息好,眼里的红血丝明显,胡茬也没仔细打理,憔悴又狼狈。
“要去哪儿?”他声音沙哑,努力放柔,“我陪你去。”
夏林停下脚步,抬起眼,冷冷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何必呢?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程燃,值得吗?”
程燃的心被他的话刺中,眼底漫上浓重的内疚。
“我只是想弥补你……用任何我能做到的方式。”
“弥补?”
夏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的讽刺更深了。
“你能弥补什么?”
“你能守我一辈子吗?你放得下你的程氏吗?放得下你拥有的一切权势地位吗?”
他的话语尖锐如刀,一刀刀凌迟着程燃的神经。
忽然,程燃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打破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寂静。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助理的电话,直接按了挂断。
可电话像是催命符一样,立刻又响了起来,屏幕上闪烁着公司另一个高管的名字。
一个,两个……接连好几个未接来电的提示跳出来。
程燃烦躁地蹙眉,索性将手机调成静音。
“接吧。”
夏林冷眼旁观,声音平静无波,带着看透一切的凉薄。
“别自欺欺人了,程燃,你根本放不下。”
说完,不再看程燃脸上复杂难辨的神情,绕过他,直接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程燃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手机,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慌攫住了他。
他将手机塞回口袋,顾不得其他,立刻追了出去。
夏林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有些虚浮。
不知不觉,走到了海边。
初冬的海边,风很大,带着湿冷的寒意,呼啸着掠过空旷的沙滩,卷起细小的沙砾。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远处的海平面与灰蒙蒙的天空融为一体,苍茫而寂寥。
夏林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冷风穿透衣物,激起一阵寒颤。
他下意识抱紧了胳膊,搓着手臂。
程燃追上来,立刻脱下自己的外套,想要披在他身上。
夏林看也没看,侧身避开,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程燃的外套滑落,掉在了潮湿的沙地上。
程燃弯腰捡起,还想再劝,却看到夏林下意识低下头,将脸埋得更深。
脚步加快,似乎想避开不远处零星几个游客的视线。
经过视频风波后,他对人群的注视有一种本能的畏惧和闪躲,不敢直视陌生人。
程燃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默默跟上。
夏林一直走到一片僻静无人的沙滩才停下。
面前是辽阔无垠,暗沉汹涌的大海,头顶是渐渐显露的,清冷朦胧的月色。
海风更大,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得他单薄的身体摇摇欲坠。
他静静站在那里,望着远方海天相接的线,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单薄的身影在辽阔的天地间,那么渺小,那么孤独。
仿佛随时会被海风吹散,融入这片苍茫的暮色与月色之中。
程燃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敢离得太远。
那一刻,他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怅然若失。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个人,他好像无论如何都抓不住了。
夏林像这海风,这月光,看似近在咫尺,实则遥不可及。
即使用尽力气,握住的也只是一把冰冷的沙,会从指缝流走。
不知站了多久,夏林弯下腰,脱掉了脚上的鞋子和袜子,赤脚踩在了冰凉而细腻的沙子上。
程燃心头一紧,想阻止,又不敢开口。
默默走上前,弯腰捡起夏林脱下的鞋,提在手里,继续像个沉默的影子,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在空旷无人的沙滩上,踩着冰冷的细沙,迎着凛冽的海风,一直走。
走了很远,很远。
远到身后的城市灯火,变成了模糊的光点。
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在寂静的暮色中,清晰而单调。
脚印在身后蜿蜒,很快又被涌上来的潮水抚平,仿佛他们从未出现过。
直到,夏林再次停下了脚步。
这里更加僻静,海浪声似乎也更响了一些。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涌上来的,泛着白色泡沫的海浪,抬脚,一步步朝着海水走去。
初冬的海水冰冷刺骨,淹没了他赤-裸的脚踝,浸-湿了裤腿。
刺骨的寒意窜遍全身,让他控制不住地浑身剧烈发-抖,牙齿打颤。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依旧固执地往更深的地方走。
“夏林!”
程燃吓得魂飞魄散,惊呼一声,立刻丢下鞋子,几个大步冲进海水里。
他伸出双臂,用力将夏林拦腰抱住,往后拖,抱离了那片冰冷的海水,回到了沙滩上。
“你干什么?疯了吗!”
程燃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后怕,双臂紧紧箍着他,生怕一松手,他会再次消失。
“放开我!”夏林在他怀里剧烈挣扎,声音因为寒冷和激动而颤-抖。
程燃怕伤到他,只好顺势将他放下,但双手依旧牢牢抓着他的胳膊。
双脚一沾地,夏林立刻又要往水里冲。
“不要!夏林!我求你……别这样……”
程燃从背后死死抱住他,双臂收紧,将颤-抖不止的他牢牢锁在怀里。
他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慌和乞求,甚至带着一丝哽咽,“别这样……求你……”
夏林停止了挣扎。
他任由程燃抱着,身体冰冷而僵硬。
海风吹过湿透的裤腿,带来更深的寒意。
过了很久,他才用一种平静,又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语调,轻轻开口。
“我受不了了……”
“程燃,我要坏掉了……”
“你放了我吧……算我求你了……”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海浪声淹没,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被掏空后的疲惫。
程燃没有说话。
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里冰冷颤-抖的身体,仿佛要将他揉碎,揉入自己的骨血。
他将脸深深地埋进夏林冰凉的后颈,肩膀微微颤-抖着。
夏林感到颈窝处传来一阵湿热。
滚烫的液体,一滴,两滴……
落在他的皮肤上,带着灼人的温度,与周身的冰冷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哭了?
夏林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从未见过程燃流泪。
程燃抱紧了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因为哽咽而模糊不清,痛苦又不舍。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撕扯出来的。
“好……”
“我放了你……”
“夏林……我放你走……”
做出这个决定,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充满了难以言喻的不舍和挣扎。
夏林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轻微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转瞬即逝的笑。
他对着面前黑暗的大海,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
“谢谢。”
海风呼啸着掠过,吹散了他的声音,也吹散了颈窝处那一点微弱的湿意。
天地苍茫,月色清冷,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沙滩,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