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喻用一种运筹帷幄的目光看着叶薇:“我知道你想要什么答案,可是,她才不无趣呢,就拿抓娃娃这事儿说吧,曾经这事儿是我嗤之以鼻的第一名,现在我还是嗤之以鼻,所以有意思的,从来不是抓娃娃,是和林黛蜜一起抓娃娃。”
顿了顿,他又说:“而且,无趣这个词太狭窄,定义不了林黛蜜,如果你见过她,你就知道,她是至人,是天赋型至人,庄子怎么说来着,至人无己,赞美的就是她,她是在眼前这个迂腐的环境中,仍然不失其自然天性的可爱姑娘,这样的人,在任何时代都很珍贵。”
无比高级的赞美!
说到这里,叶薇没再问下去,因为陈喻在发呆,嘴角还带着笑,大概是在想林黛蜜这会儿正在做什么。
接下来叶薇又问了几个看似不痛不痒的问题,但陈喻已经心不在焉。
她很快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很多次停顿并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他知道,没有说出来的必要,交流是一种浪费时间,一切都会按照它本来的样子进行。
这场谈话可以说是不欢而散,叶薇把情况汇报给胡波,胡波说,“这才多大的毛孩子就天天把意义挂在嘴上?”
叶薇喝了口水,笑了笑说:“当温饱没有解决的时候,不会有人追问意义,所以,这是人类取得的最不凡的成果,我们可以为此感到骄傲。”
思考半晌。
“有道理。”胡波摸了摸下巴说,“还是你们和文字打交道的人会说。”
叶薇缓缓坐下来,“从表面看,你的学生是傲慢的,但实际上,他是迷茫的。”
“怎么说?”
“他属于特殊的精神生存者,这一类人,就是得找到某个理由才能将事情继续下去,他们一旦开始思考,就无法像常人那样仅凭本能或者惯性生活,他必须将生命和时间锚定在某个自洽的框架上,否则就会陷入存在性窒息。”
“从哲学层面,尼采说过,一个人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就可以忍受任何一种生活;从心理学视角,维克多??弗兰克尔的意义疗法认为,寻找意义是人类首要动力,当人失去意义感时,会产生空虚,甚至发展成抑郁。”
“举例说明吧,支教老师放弃高薪扎根山区,是因为让孩子受教育赋予了他们存在的价值,艺术家能忍受贫困创作,是因为艺术是他们对抗虚无的武器,这一类的代表人物是梵高。”
“而现在的问题是,因为不缺物质,精神层面又接触了超过这个年纪的太多负面信息,导致很多孩子不知道学习是为了什么,这就很难提起孩子的精神面貌去追求远大理想,现在即使农村的孩子,大部分也是浑浑噩噩,怀有考上大学的目的已经不错了。”
胡波摸着下巴上的胡茬,若有所思道:“所以说,我想当附中校长就是我存在的意义?”
“……你实在想这么说也行,不过,”叶薇提醒道:“你倒是可以让林黛蜜和他谈谈,在他现有的世界观里,呆在林黛蜜存在的地方,是他为自己找好的意义。”
临走,她又补充了句:“好好引导,他将来可能是个人才哦。”
“他需要的不是心理治疗,是更透彻的认识世界。”
面对这样悲观的孩子,她却看到了一个画面,一个充满希望的画面,丰收,胜利,改革,曾经是由这样的人做到的,以后也会是。
于是,她不再说话,她想支持,无声的支持,她想让眼前这位少年,在心理上占据高峰,她不想说服他,她想这位少年怀着愤懑撕开这个世界的伪装。
*
听了叶薇的话,周末这天,胡波把陈喻和林黛蜜双双请到了肯德基,自掏腰包给他们点了个全家桶,老父亲似的嘱咐说,“今天哪里都不要去,作业也不用担心,就在这里好好谈,东西吃完了就去点,回头我给你们俩报销,但有一点,要是谈判不成功,要打出去打,别把人家这店砸了,我可赔不起。”
陈喻拿起可乐喝一口,斜眼看他,“波波,你啰嗦了。”
“臭小子。”胡波骂骂咧咧走了。
目送胡波离开,林黛蜜开口直奔主题:“听说你不愿意出国的原因是我?”
陈喻承认得坦然:“嗯。”
林黛蜜吸着橙汁问:“那你原来想出国的原因是什么呢?”
“讨厌这里的人,这里的生活,就想着换个地方可能会不太一样。”陈喻停顿了一会儿,又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人情味儿。”
那天知道了他和刘宏路之间的事情,林黛蜜现在大概能理解他,她碰了碰陈喻的胳膊,“哎,其实你并没有自己说的那么冷漠傲慢,你忘了吗?你还奋不顾身救了一个落水的小男孩。”
“那只是一种本能,我告诉自己,我应该去帮助别人,但实际上,我内心知道所有人都是自私的,我甚至经常轻视他们,我做不到像你那样,从心里热爱那些人,热爱生活中的一切,我觉得自己经常像一个飘在半空中,冷眼的旁观者。”
“你能明白吗?看样子我是在帮助别人,实际上,我帮的只是自己,我受过的教育告诉我,应该那样做,应该善良,尽管我不知道那是为什么,尽管我内心觉得他们不值得我那样做。我做一些事情是为了让自己好过,不是出于为他人着想。”
林黛蜜思索片刻:“但你喜欢我啊,既然能喜欢上我,你应该也能稍微喜欢别人吧。”
陈喻:“可世界上只有一个你啊。”
林黛蜜:“……”
短短一句话,几个字,还真是,叫人心动不已呢。
她脸色发烫,红了耳根,还是强装淡定回了个“哦”字。
于此同时,她也在想,这个世界很美好啊,一字一句都传达某种感情,一草一木都可爱,一饭一粥都来之不易,一砖一瓦都凝结多少人的心血,一分一秒都安定和平,大街上见到的每个人都被家人朋友牵挂着,还有什么不热爱这个世界、不热爱人的理由呢?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鸡腿,吃得差不多,她擦擦嘴,决定还是聊一点自己能理解的话题,她说:“我一点都不希望自己是你决定留下的原因。”
陈喻不解:“为什么?”
“因为即使你再怎么喜欢我,我都是外部因素,可是,能支撑一个人长久走下去的力量,一定是向内求的。现在你为了我留下来,看似很热血,很浪漫,可是,以后你要是后悔了呢,你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喜欢我,就不能给我们之间埋那么大一个雷。”
陈喻瞳孔微微收缩,安静地看着她:“所以,你也希望我离开吗?”
林黛蜜柔柔注视着他:“我希望你做的每个决定都是出于自己,出于自己的感受,出于为自己考虑。”
这话说完,陈喻将目光移开,转而盯着眼前的玻璃一动不动思考着,林黛蜜蘸着番茄酱,一点一点慢慢吃着薯条,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肯德基店里的顾客换了一波又一波,只有他们静默地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