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我大梁都城营建失宜,竟连北边那些荒蛮之地都比不上。国都落于长安百年,自陛下登基后更是风调雨顺,怎么到了你嘴里,连地形都挑出问题来了?”
“我并非这个意思!”余从直脸色紧绷,忍无可忍地反驳道,“长安城舆图乃太祖皇帝与将作大匠蔡晟亲手绘制,设计奇巧精妙,一街一巷都倾尽先人心血,我尊称一声复杂有什么不对?可如今看来,我大梁复杂的可远远不止地形!”
“东宫拟好的令书,三省可都是盖了朱印的。这一层层传下去,怎么到关键的时候就这儿错,那儿错!到底是谁在搞鬼,我倒也想问一问!白银二十万两,米谷三十万石,怎么就到不了百姓手里了!中书令大人,这些都是您亲自审过的,若觉得有问题,为何当时不说,现在把事儿都推到殿下身上!”
一旁的唐文广听罢,也忍不住大声道:“这半月来东宫行事如何,各部大人都看在眼里。此次分明就是姚玠尸位素餐,钱粮人到手里了都不会用。殿下日理万机,除了冬防还有其他政务要忙,哪有空闲盯着一县令做事?若这些小事都要靠我们催促才肯干,那大家还来这儿议什么政,干脆收拾收拾东西,出宫修桥修路修河堤,给百姓们煮粥发寒衣去算了!”
听到这番话,李誉眉毛一竖,喝道:“且不说灾祸本就出在太子监国期间。大家都是为朝廷办事,两位大人急着撇清责任,一口一个东宫,一口一个殿下,你们到底是大梁的臣子,还是东宫的臣子!难道太子身为储君,不该为这场灾祸负责,还想自立门户不成?!”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余从直气得心口直跳,闭了闭眼压声道,“那照你这么说,是不是衙门里一小吏渎职,都可以怪到府尹、尚书,甚至陛下的头上来了?既如此,朝廷又何苦设六部、划州县,广纳天下贤才!”
话至此处,曹进心头一紧,额前的汗顿时又多了几层。裴仁厚见矛盾愈演愈烈,无奈叹了口气,出面调解道:“那令书老臣是看过的,思虑周全,各项布署详尽合理。若按这方策办下去,就算做不到无人死伤,也断断不到令百姓饿死的地步。老臣以为,此事非太子一人能担,至于广平桥,工部……”他顿了顿,朝底下跪着的人看去。
邓士奇见话头引过来,连忙接下裴仁厚的话道:“广平桥按例是三年一大修,公费预算是五万两。昌平十四年夏,因暑热太盛,那部分维修的公款便挪去给宸妃娘娘修清凉殿了。离广平桥上一次修缮,已是隔了五年。”
“余大人提到的二十万两白银,工部拿到手是七万两,除去殿宇、官署及各粮仓的修缮,只余下三万六千两。”他低着头盘算,不疾不徐说道,“降雪前,臣与工匠一同去定河边勘验过。广平桥虽五年未曾修缮,整体依旧坚固,臣便命他们先将桥面各紧要处修了一遍。这部分开支,工部的帐上记得很清楚。董御史也是看过的。”
听到这里,帷帐后的人影终于动了动。董允中见状,连忙上前应道:“陛下,邓尚书所言无误。”朱懿命人将帷帐拉开,扫了眼座下神色各异的臣子,问:“到底死了多少人?”曹进脊背僵直,硬着头皮答道:“还未探出具体的数目,只是在臣入宫之前,便已确认有百人死亡……臣已派差役去司农寺取粮仓钥匙,很快就能稳定局面。”
话音落下,殿内又是一阵沉默。吴肃见时机已至,拱手报道:“陛下不必担忧,魏县丞已赶去城外救灾,现下场面应是控制住了。”朱懿眉头一皱:“当真?”吴肃颔首,继续道:“臣与魏县丞住得近,往日都是相约在御街用早饭。今早没见到他,一问门前小厮,才知昨夜人就往城外去了。”
听到这话,朱懿脸色稍缓,目光落在殿中央的魏澜身上,展颜笑道:“魏相,令郎立了这等大功,方才为何不说?”
“陛下谬赞,世宣不过是做了该做之事罢了,又何必刻意提。”魏澜轻咳几声,佝偻着身子往前走了两步,“他这事办得匆忙,还没来得及上报,便由老臣来说吧。”
“昨夜灾情紧急,衙门接到消息时,城外百姓已经开始闹事。他遍寻县令不得,又无法强行开启官仓,便先找了乡绅们救急。好在犬子本事不济,与乡绅的交情确是不错,已说服他们拿出自家存粮,在城郊盖棚施粥了。”
说罢,魏澜顿了顿,语气里带点欣慰的笑意:“世宣有孝心,深夜不愿打扰我,只是偷偷找了府上的管家。老臣也是被搬粮的动静惊醒,才知晓此事的。”他侧过头,瞥了曹进一眼:“事态紧急未及告知,倒是让曹大人惊了一场。”
听前面这番话时,曹进已在心里有了数,如今见魏澜主动开口,连忙低头陪笑道:“事急从权。魏县丞当机立断,救百姓于水火之中,此举本是应该。”
“很好。”朱懿满意地点点头,“这次多亏魏世宣反应及时,才不致京中大乱。大梁有此良臣,孤心甚慰。”此话一出,顿扫方才沉闷之气,群臣自是嘴巴转得比心快,不待有人起头,便纷纷高声恭贺起来。董允中望见掩在人群后的太子,转头与顾三思对视一眼,各自摇了摇头。
魏澜轻咳几声,沙哑着嗓音继续道:“陛下,臣还有一事禀报。”
“爱卿请讲。”
“京中流言四起,皆道太子德不配位,扛不起大梁江山,此次雪灾就是上天的警告。”他顿了顿,破碎的嗓子像是漏了风,时不时发出吱呀的声响,“太子的功课是老臣教的,老臣自是相信他的品性。但人言可畏,混乱下疯传的话语更是有着惊人之力。陛下应是明白。”
朱懿皱了眉,目光转向座下垂首跪着的朱明熙,沉声道:“太子从即日起于东宫闭门思过,一应膳食遵循斋戒之制,直到入春为止。”
“陛下……”裴仁厚正要劝说,还未开口便被魏澜一把拦了下来:“裴太师,咱俩的儿子没出息不要紧,混混日子也就罢了。太子殿下可不同,他若因此不得民心,往后的路可就难走了。”听到这话,裴仁厚嘴唇颤抖几下,似是羞恼无奈,随后垂下手再不说话了。
朱明熙脸色如常,拜下道:“儿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