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辉泼进府衙内,冷浸浸的银白色,与堂内烛火摇曳下的橙红色,泾渭分明。
空气中紧绷着一根弦。
刘仲明虽坐着,但抬头瞥见漫不经心的裴延后,膝盖瞬间又软了。
杨倬都锒铛入狱了,死得那叫一个凄惨,他刘仲明又能好到哪里?
他肠子已悔青了——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收下黄金棕子!
硌牙,还引来杀身之祸!
裴延的那些雷霆手段他早有耳闻,据说篡位那日的血腥味,三个月都没散尽!
窗外小雨已歇,余下积水在檐角一丝一缕地掉落。
裴延端起茶瓯啜了口,目光扫过桌案,以及刘忠明写满了惶恐二字的脸。
刹那间,刘仲明忙不迭站起躬身道:“请陛下放心,微臣昨夜就让人核完,卷宗誊抄妥当,只待微臣过目!”
裴延觉得有点好笑:“坐着不舒服吗?”
刘仲明身子一抖,险些栽倒,“不是、是微臣失了分寸!”
他宛若被风吹低的狗尾巴草,裴延一问责,好不容易站起的他又低了回去。
坐在座椅上背挺直,大气都不敢喘,耳朵竖起,偷偷观察起裴延的表情。
裴延睨了他一眼,没由来地烦躁起来,想着尽快处理完,好有空去看沈惜瑞。
白日里发生了那般可怖的事,万一待会儿有雷,她一个人怕是睡不着。
那他就可以陪她睁眼到天亮。
他再将窗户敞开,等她扑进自己怀中,勒紧他的腰。
裴延收回目光,淡淡道:“你这份勤快,只用来讨好朕了。”
“微臣惶恐!”刘仲明懊恼先前嘴快,想重说自己的辛劳,却又怕卖弄。
裴延眼皮都没抬,打断道:“倘若之前也秉公办事,就不会让朕来收拾烂摊子了。”
“请陛下赐罪!是微臣办事不力,未及时彻查云港积弊,才酿成今日之祸!”
狗尾巴草彻底被折断,刘忠明“噗通”一下跪在地上。
裴延的确想过把他也晾在城门三日。
纵火案中的那艘客船上不光牵连了十几个家庭,还有西士猝然身故,若处置不当,恐惹外邦非议。
轻则沿海通商,重则战事又起。
但最近死伤者众,再添一个按察使,民心又该乱了。
裴延指尖按了按眉心,压下眼神里的杀意,“朕没闲到要追究你收孝敬的那点事。”
刘仲明低着头不敢吱声。
“念你查案尚有用,这按察使就接着当,少搞虚的——别再让朕失望。”
话音刚落,刘仲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谢着,劈里啪啦承诺了一大堆,多到裴延都有些听头疼了。
“少说虚的。”裴延敲了敲桌案,下令道:“弄份海蛎煎来。”
“陛下……饿了?”
裴延垂眸喝茶,不予理会。
云港海蛎煎之鲜美,远胜京师所有。裴延不自觉记起沈惜瑞上次吃它时的雀跃,回京在即,得让她吃个够。
免得此趟远行如过眼云烟,总得在她心里留些什么,让她无法轻易忘了与他在一起的日子。
这些话,裴延自然不会说,只用命令刘仲明便是。
而刘仲明还未反应过来,几近怀疑自己听错了。毕竟将才还低沉沉地能要了他命,却弹指间改口要吃食?
可皇上看着不似贪口腹之欲之人——刘仲明忽而恍然大悟,定是皇上身边那姑娘要吃!
刘仲明连忙应声:“陛下对娘娘情深意重,微臣不敢稍缓,这就命人奉上!”
他没听说过皇上身边妃嫔再侧,只知晓曾国公之女进了宫,如今见陛下宠幸有加,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有位份,指不定以后成了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