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又很有耐心,居然愿意接她那无关紧要的闲话。
裴延:“别纠结了,走吧。”
沈惜瑞站在他身侧走了起来,这回不急不慢,完全顺着她的步调来走。
但她心道,不,还是得纠结的。
万一二人真八字犯冲,那她往后岂不是倒霉事不断,横生祸事!
但……被克死和被裴延亲自杀死,她还是分得清楚的。
于是她微微抬头,小心翼翼道:“颜大人往年生辰,有何讲究或常做的事?”
日记里没提过庆生,她不知道他生辰便情有可原了,不算露馅,沈惜瑞深谙自己聪慧。
她只盼他肯说,以便她悄悄合八字。
裴延闻声怔了一瞬,垂眸看她,眼底满是不解。
才过完端午,就记挂起了他的生辰?
她素来这般爱凑节日的热闹,还是……单单对他上心?
因为有他在身边,才会将这些日子,过成难忘的节?
裴延心头疑云更甚,不知为何,沈惜瑞不曾说过半句爱慕的话,而是将心意落在了实处,一举一动都透着在意他。
裴延瞥开眼,盯着她发顶,被这些念头缠身——可是为什么呢?她为何会喜欢他?
里头的缘由,他怎么也琢磨不明白。
“嗯?”沈惜瑞被盯得如芒在背,语无伦次道,“难道……这不能问吗?”
她这就露馅了?
裴延到底是何方妖怪,连生辰都不过,怕长岁数会露了原形?
倘若他真是妖怪,这就不是八字犯不犯冲的问题了,而在于她身子骨结不结实,命硬不硬了!
沈惜瑞往后撤了两步,越想越慌,竟从他冰冷的脸上看出了几分妖艳,像引诱穷书生的倾城妖孽。
看得她心里乱糟糟的,脚步虚浮,却在看到他出挑的五官后,不争气地红了耳。
裴延被她紧张害怕的模样逗笑了,觉得像个受惊的兔子,一碰尾巴就炸毛。
但他还是不易察觉地放软了语气,“没什么不能问的。”
“你不愿说便罢了。”沈惜瑞缩了缩脖子,人固有一死,但她还是想晚点死,“我就随口一问。”
裴延轻蹙眉,他不是不愿回答,而是他不知道。
他已过二十的年岁,却从不知生辰具体在哪一日。
他只知道先皇在三月上巳的祈福礼时,醉酒失仪,错幸了一名宫女,来年正月临盆生下了他。
前朝后宫规矩森严,只有先皇后诞下的皇子公主平安长大,其余妃嫔侍妾则没这个福气,她们的孩儿或胎死腹中,或早早夭折。
裴延的母亲便待在冷宫伺候,偷偷待产,瞒着所有人将他养到七岁,直至东窗事发。
但二十一年前三月上巳时,按照宫中惯例,会在祈福礼期间放走一批老疾宫女。而他的母亲曾为皇后试毒,误中了慢性毒,即使捡回了性命,却成了哑人。
她本该在那时出宫回乡的,却被醉酒的先皇强迫,永远留在了冷宫里,衣锦还乡成了泡影。
裴延的母亲恨那场强迫毁了她的人生,恨蛮横的先皇,更恨自己怀上了他的骨肉。
这份恨意,裴延从记事起便清楚,是身上数不清的伤痕,是从未感受过的怀抱,是从未提起过的生辰。
他名字里的“延”,意思是延此苦楚,承此屈辱。
但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裴延母亲的恨意中也掺了些说不清的温软,带他在偏僻的冷宫里苟活,夜里摸着他的发顶发怔,或是临死前送他假死出宫。
儿时的裴延不明白母亲为何恨自己。她不能开口说,他也无法问。
他只好在母亲哭着撕碎衣服,反复捶打房梁时一遍遍扇自己的脸,帮她出气。
如今,恨他的人众多,爱恨交织者却无。
唯一知晓他生辰的人早已不在人世。
他是在假死出宫后,多年的辗转流浪中捕捉到母亲当年的踪迹,推断自己的生辰大抵在正月。
回忆的湿冷缠绕裴延心头,母亲的呜咽声正回响着,忽然撞进巷口的吆喝声:“栗子糕只剩三块啦!卖完收摊喽!要的客官可得抓紧了!”
沈惜瑞走在一旁都快被裴延的低气压冻僵了。
直至被糕点的甜香裹住,她才壮起胆子拽了拽他的衣角,小心翼翼道:“那个……你要吃的栗子糕找到了,我去给你买吧。”
她瞅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心里直打鼓——走了这么久,这栗子糕没了,她八字再硬也顶不住裴延的臭脾气!
她正准备快步冲到铺子门口,势必拿下最后的三块糕点时,裴延嫌还不够紧急似的,抓住她的胳膊。
惊得沈惜瑞张口就要问“你干嘛”,怀疑他设局找茬时,话还未落地,就听他极其认真道:“我没有不愿告诉你。”
沈惜瑞眨眼,“你说过了。”
“而是,我不知生辰在哪日。”裴延声音低沉,又有几分沙哑。
“……”沈惜瑞嘴角微抽,这不就明着搪塞人?他又不是谁都记不清的流浪猫,怎会连自己的出生都糊涂?
裴延见她不信,喉间发涩,破天荒地向外人揭露伤疤,只当自己任性一回。
他声音淡得没什么起伏,“幼时我与母亲在冷宫苟活,她不在后,便无人记得我生辰了。”
沈惜瑞微怔,心里被撞了一下似的,指尖下意识攥紧。
“大抵推断出,我出生在正月里。”
“……”
这还不如成为只流浪猫快活!沈惜瑞先前的不信转成惊愕,最后化作懊悔,心道自己真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