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裴延继续道:“朕倒是想知道,你盯着她的时候在想什么?”
话音沉缓,像一套绳索圈住了沈邱霖的脖子,令他难以呼吸,直冒冷汗道。
他犹豫了半晌,短暂地闭了一下眼睛后,嗓音沙哑道:“陛下说笑了。”
裴延姿态从容,耐心等他的回答。
“臣方才……”
要向陛下摊牌,说惜瑞与他其实是青梅竹马,虽还未捅破窗户纸,但他知道惜瑞心里有他的吗?
沈邱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臣方许久未见阿姐,方才没忍住多看了几眼,恕臣无礼。”
他捏紧拳心,忍着心口疼痛撒了谎。
他想带惜瑞逃离不假。
他不愿长姐沈霏霏找婢女替嫁被揭穿,连累沈家也是真。
胸口带着体温的罗帕越发滚烫,沈邱霖心如刀绞,不敢抬头去看沈惜瑞。
她一定很失落吧?因为他对外宣称她是长姐沈霏霏。
可他并非真心!一切都只是权宜之计,待时机成熟,他一定要救出惜瑞,去过闲云野鹤般的日子,生儿育女,无拘无束。
沈邱霖以那放绣着菊花的罗帕为证物,在心底默默起誓。
他一定会救她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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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惜瑞眨了眨眼,因为大口吃肉,脸颊鼓鼓的。
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是面前这人的姐姐沈霏霏?
沈霏霏这名字倒是耳熟,刚入宫时听到裴延提过一嘴这名字,当时还以为自己是沈霏霏的替身。后来也在武英殿里听到一位疑似中暑的老臣念叨。
这回是第三次了。
可他却说她叫沈霏霏,还是这个衣服滴血、看起来能以一敌十的锦衣卫的长姐?
事情复杂到她忘了继续咀嚼,反而眼神异常清澈,一看便知是没受过社会的洗礼。
她失忆了,不能轻信任何人。
她只知道她说自己名叫沈惜瑞,裴延也知道,日记正是这么写的。
依她的观察,裴延不会费功夫与她演戏,所以她绝不是沈霏霏!
得到这个答案后,她瞬间心安多了,咕嘟一声将食物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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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岳都已经嗅到火药味了。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裴延竟然对沈邱霖的答案感到满意,完全没有判他“欺君之罪”的意思。
裴延勾了勾嘴角:“朕险些忘了,她是你长姐。”
没有被看穿是好事,但沈邱霖没有一点愉悦的心情。
“可你却连你长姐的名讳都记不住。”
裴延语气轻慢,却能给人无穷的压力。
跪着的沈邱霖感受不到身体上的痛楚了,只觉耳鸣加重,他不敢相信自己所听见的,他抬起头,对上了裴延居高临下的目光,嘴角噙着笑意。
他喉间发涩,似有预感。
直至裴延玩够了,索性一口气说完:“朕只知道,你有个姐姐叫沈惜瑞。”
沈……惜瑞?
当初沈霏霏无理取闹,尽可能让惜瑞替嫁“名正言顺”些,才给她的名字冠以沈姓。
如今却被裴延一口咬定。
圣上的话便是金科玉律,即便惜瑞比他小四岁,但从此以后她就是他的亲姐姐了。
但沈邱霖仍然不解——既然皇帝知道惜瑞是替嫁的,为何迟迟不肯发落沈家,反倒让她成为沈家人,甚至能实现父亲最初保全家族荣耀的想法了。
难道皇上他动了心?
不可能的……世人皆道当今皇上阴鸷狠戾,心狠手辣。他绝非因儿女情长而原谅大臣枉法之辈!
沈邱霖收回思绪,不甘心地望去,却看到他与惜瑞十指紧握的手。
察觉到他呆滞绝望的视线后,裴延才轻慢地分给了他一个眼神,眼中不见波澜,淡漠地看他陷入绝望。
沈邱霖如鲠在喉,最终没能问出口,垂头,失了魂似的喃喃道:“臣谨记。”
常言道知足常乐。
沈家全族的性命保住了,可他仍高兴不起来。是他想要的太多了吗?
他不过是想与年少时的玩伴,会躲在书房捉迷藏时叫他别出声,陪他习武的惜瑞执手一生,这很贪心吗?
沈惜瑞的手被抓得很紧,弄得她一头雾水。
变局也太多了。一句话的功夫,她就成了沈邱霖的姐姐。
她小心翼翼地打量那位面色苍白的陌生人,寻思自己应该比他小吧?
而且,日记里也没说她有这么多亲戚呀!
一晚上突然多了一个姐姐和一个弟弟,心情有些微妙。
就像是不能生育的鳏夫突然被告知自己儿孙满堂。
有点无法接受。
但既然是弟弟了,看着他跪一晚上着实造孽,现下可算有立场去劝说了。
“皇上不如先让他起身,再问话也不为过。”
“心疼了?”裴延冷笑。
“……”
沈惜瑞很费解,为什么任何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都那么难听、那么有针对性呢?
“起来吧。”
裴延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仅淡淡一句便算允了。
沈邱霖应声起身,身子有些晃,但并非是因为跪久了膝盖酸痛,而是今晚知道的信息太多,他一时消化不了,有些晃神。
稍顿,裴延又说道:“记得朕要你查的事。时辰不早了,回去歇着吧。”
“谢陛下不杀之恩。”沈邱霖不敢去看椅子靠在一起的二位,声音沙哑低沉,略微发颤,“陛下所托之事,臣铭记于心,定当殚精竭虑。”
说罢,他在临走之际,不死心地抬了眼,直直看向惜瑞。
却连一个对视都没有。
她面色红润,歪着头偷偷看裴延,鹅黄色的灯光打在一侧,如同镀了金。她光彩夺目,却不愿分一寸光亮予他。
他失魂落魄地离开,隐没于黑夜之中。
万念俱灰时,他闻到香甜的栀子花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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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突然飘向了多年前的一个午后,惜瑞捧了一盒乳膏给他,一打开便是扑面而来的栀子花香。
当时的惜瑞抿唇笑着说:“邱霖哥最近晒黑了,这是找人定制的羊乳膏,能够美白保颜,还加了栀子花香。”
沈邱霖接过小巧的瓷盒,先是一愣,抬眼望她,而后眉开眼笑道:“谢谢,惜瑞有心了。”
惜瑞也随之而笑,但片刻后又惋叹道:“只可惜栀子花香味留不长。”
“留不长才好。”
惜瑞:“邱霖哥不喜欢这味?”
窗外漏进碎光,蝴蝶停在窗边扇动翅膀,沈邱霖声音比寻常低了些:“这样你才会总想着,下次再送我些带着栀子香的东西。”
风吹动案上的书卷,哗哗作响,吹得她耳尖发烫,也吹得她袖口沾了若有似无的香。
“况且香留进了心底,哪还会散呢?”沈邱霖将瓷盒里装的乳膏取出一点儿擦到脸上,却半天没涂抹干净,他也有些赧意,另起话题道,“不过为何要送我这个,难道是怕我变黑变丑?”
惜瑞被他脸上东一块西一块的白色乳膏逗笑了,急得直接上手去擦,指腹如蜻蜓点水掠过他的脸庞。
她声音很轻,“我知道邱霖哥一心想入锦衣卫,只是这差事素来辛苦,刀光剑影里讨生活。
“往后,还需多保重才是。”
沈邱霖闻到了浓郁香甜的栀子花香,和她身上说不出由来的清香味。
日头忽烈,金黄璀璨的光砸在二人中间,他睫毛颤了颤,率先偏开脸去,怕她听见他的心跳盖过了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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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昏黑,下过雨的街道阴湿潮冷。
沈邱霖戴上竹编的窄檐斗笠,笠檐压得极低,露出一截下颌线,冷硬利落。
他一定要带惜瑞出去,哪怕是抢。
地砖缝隙积水甚多,他浑然不知自己踩过的水泊里飘着栀子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