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了下来,她不是在府里读书作画,就是带着她那爱徒萧正则便装出访,东市、西市地跑,也不防着萧正则,带着他,将自己的一个个铺子逛过来,连查账时都叫他在旁边听着。
查完账,便去吃些好吃的:松仁乳酥、樱桃毕罗、桂花糯米糕、金乳酥……而后去茶楼里听经变故事,再而后,就要考校爱徒的功课了。
外人看来,萧正则是个不上进的荏弱皇子,而其实言之,他既有天赋,又肯下苦功。
容鹿鸣那畔逍遥自在,林如柏却一口气憋在心里,总难疏解,他不明白,她的法子明明有违国本,陛下怎么还是首肯了?
他非要与她辩出个黑白分明。
听说容鹿鸣不时会去东市,他便去东市堵她。
几回落空,终于被他找着了她的马车,就停在丁记布行后门。
他理了理仪容,带着小厮,装作大客商来趸布,大摇大摆自正门进去。
他本就金尊玉贵,店里伙计不疑有他,连忙迎进后面的会客小院。
院里一派雅致,风雨兰、芭蕉、翠竹、玉兰,还有两株虎头茉莉。粉墙上是海棠的花窗,地上鹅卵石铺就的纹样,也是海棠。迈过月亮门,见正房一间,偏房两室。几处窗棂,皆嵌着海月贝制成的明瓦。
掌柜的进去通报,然后引林如柏入内。
容鹿鸣正在屏风后看账本。六曲式的山水屏风,有处角落依稀可见屏风外的人影。
听见有人进来,容鹿鸣起身,却停下了,未有转出屏风——她认出了屏风外的人。
林如柏心里也是一惊,他本不知屏风内是谁,却嗅到一丝熟悉的气息:虎头茉莉混着淡淡药香,好闻极了,令人嗅过难忘。
他也是个调香高手,却只在那一人身畔嗅到过这样的味道。
他曾想她不过一个女娘,纵然在历次考校中胜过他,却没想到她真的会去带兵打仗。得胜归来,还能带伤上朝。他去太医院查过她的医案,惊讶于她伤情至此本人却并不在意。他还看过她用的方子,忧心那些太医不尽心,忍不住一一提点。
由此,他了解那药香,更清楚她爱极了虎头茉莉。
“容鹿鸣”,他喊出她的名字。
见她于这布行后的小院中翻查账目,掌柜的意态谦恭,他心中已是了然。久闻丁记布行的幕后东家是个颇有手腕的女娘,却不曾想过,这传奇般的女掌事竟然是她。
容鹿鸣不吭声,直想遁走。她是真不愿同他吵,太累。
“你若不出来,我可就进屏风了。”
容鹿鸣只得转出来,“你怎知是我?”
林如柏看她的眼神如同看个傻子。
容鹿鸣讪笑,“林副郎来此,不会是真来趸布的吧?”选官不过二载,他已选了度支司员外郎。朝中一时风头无两,人人争相结交,只容鹿鸣对他退避三舍。
明知故问,林如柏皱眉,“你一介勋贵,怎能在如此乌烟瘴气的市井行商贾之事,成何体统!”
这话说的当真是不客气。况且他的官衔比容鹿鸣低不少,这般行事确是冒犯。
“那林副郎说说,某当如何行事?”
“容少将军当远离商贾,且行正道”,林如柏义愤填膺。
“何为正道?”
林如柏鲠了一下,“容少将军是我弘文馆最年轻的讲郎之一,难道还不晓得孔孟之道?”
“孟子有言,解民倒悬,某之所为有何不对?”
林如柏闻言更气,“容少将军这话说得真是正大光明。你身为当朝股肱,难道不该多为陛下着想?倘若那些农户发觉了商贾多利,谁还甘愿辛辛苦苦地种地?我朝粮仓又如何能丰盈?”
容鹿鸣也不着急,缓缓吐出一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百姓生计最重。”
林如柏愤而反驳:“没有君,何来民?”
容鹿鸣抬眼看他——左相林舒涟的嫡长子,林家未来的家主,自小锦衣玉食地长大,刻进骨髓里的即是“君君臣臣”,何曾思量过民生疾苦?
她朝他抛出个奇怪的问题,“百姓为何读书?”
“为了考取功名,立于朝堂,兼济天下。君子当如是。”
容鹿鸣哼笑一声,“读的书,笔墨纸砚,夫子的束脩,赶考的路费、行卷拜谒的资费,林侍郎可都想过,升斗小民,几人负担得起?”
见她话锋一转,他尚未意识到她要说什么,脱口而出:“所以呢?”
“即便有幸考中,现今朝中世家当道,若无依傍,如何能走上朝堂?纵有经纶满腹,所写策论也会被烙上别人的名字,就算得了恩典,那也不是他的。他读书科举,看似过了那万人同挤的‘独木桥’,后来也不过是个府衙小吏,赚些微薄俸禄养家糊口而已,何谈兼济天下?”
林如柏眼神变了,他们林家其实只算是有些积淀的新贵,容家才真正是百年世家,自前朝时就曾雄踞一方,而这样的话竟出自一个容家人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