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池月这会儿正跟朋友们说拜拜。
李韫仪有点忧心:“周周,你一个人在这儿没事吧?要不那个踢毽子我就不参加了,我陪着你吧。”
“真没事儿。”她摆摆手,“你和徐天宇快走吧,好好比赛,顺便跟嘉在哥说一下。”
“哦……”他俩一步三回头地被赶走了。
周池月盯着天花板发散了下思绪。哎,还别说,她挺厉害的,这1500米跑了个第四名,有加分。
“叮铃铃铃——”
医务室的座机响了。校医还在运动场上等着接活儿,这里除了她谁也不在。
她接起电话说有伤员去场上找人,对面齐思明焦急炸耳的声音就传过来了。
“周池月?周池月?没事吧?听说你伤到了,伤哪儿了?刚才怎么联系不上?打医务室也没人接!”
这一连串不带喘息的,让周池月都没理清怎么个事儿,压根不知道从哪个问句开始回答起,只好从头解释。
“没伤啊,就刚跑猛了,有点心慌,差点晕跪了,就被朋友们扶到林荫道坐了一小会儿,然后徐天宇找了校医过来看,现在我又被扶到医务室躺着了,估计歇二十分钟就回去了吧。”
“哦哦,”齐思明缓了口气,“还好还好。”
周池月忍俊不禁:“齐主任,我现在真的有点相信,你刚工作那会儿就像小孩装大人,内心一堆小九九了。”
“……谁跟你说的!”齐思明怒极反问。
“没谁啊,就猜的。”她假咳了两声,示意对方自己还要休息,“那个,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交代?”
“当然有了!”
他咬牙切齿地喊出了那个名字:“陆岑风!”
周池月惊:“他怎么了?”
“他怎么了你问他啊!”齐思明说到这儿又气不打一处来,“谎报军情说你伤了,说找你找不到,差点没把我吓死。”
“你告诉他,出事的时候要保持冷静,问什么情况要简明扼要,说清楚什么人什么事结果是什么,不要上来就是一通毫无意义的发疯!”
“真是无法无天了!都敢对老师大吼大叫,我看他真的是皮痒了!”
“气死我了,根本不让我有说话的机会。急急急,我知道他急,再急有什么用,这对于解决问题没有一点效果!急死他吧就!”
这劈头盖脸一通把她讲得恍恍惚惚。
周池月:“……?”
什么玩意儿。
急?
发疯?
为什么而发疯?
他话里说的这个人是陆岑风吗?
怎么好像被人魂穿了。
周池月原地呆了一会儿,接着才发出了一道质疑:“齐主任,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齐思明:“……”
“我是老了,不是脑子坏掉了。”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后挂了。
周池月:“……”
冷静,理智,对什么都淡淡的——这是她对陆岑风比较中肯的评价。
即使他再傲娇,再外冷内热,那也不可能无故大吼大叫发疯吧?
不冷静,不理智,这不都反义词吗?
周池月躺在医务室的小床上,翻了个身,看着墙上贴的预防疾病小广告有点出神。
唔,没准齐主任……他真的脑子坏了?
外室的门“啪”一下子被打开,一听就贼用力。周池月回过神来,往那边丢了个眼神,是陆岑风。
他们俩现在还处于冷战期呢,现在怎么样都有点尴尬。可是这地方只有两个人,如果不说话又显得很奇怪,特别奇怪。于是周池月使用了一招最古老的方法,装睡。老套,但有效。
“周池月。”
跑过来气儿还没喘匀呢,就叫她名字。
周池月没反应。她感觉自己睫毛有点痒,但在心里凭空抓了抓,忍住没动。
“我知道你没睡。”他好像胸口还在起伏着,说话时却又竭力忍住声音的颤抖,“我刚进来的时候看见你醒着了。”
周池月:“……”
装不下去了。
但就这样睁开眼睛又好不甘心。
她是不是也变幼稚了?
颅内俩小人正辩论着该如何挣扎时,她又听到陆岑风声音变重了几分:“周池月,我不跟你赌气了还不行吗?”
啊……这……怎么这么突然?
周池月很惊讶地去看他。陆岑风蹲在医务室她躺着的这张小床边,安静地盯着她,眼睛里各种情绪都有,紧张,失落,害怕,以及,很多很多的委屈。
长久的无言。
习惯了僵硬之后,她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份服软。说“好啊”显得这段时间像笑话,说“不好”又让她觉得自己小肚鸡肠。
“哦。”她抹开眼神。
“周池月!”他喊完这声,又低音下去,阐述道,“我跳高拿了第一。”
“……哦。”
陆岑风抿起嘴唇,固执又羞愤把眼睛垂下去,忍了半天才又回来望着她:“除了‘哦’之外,你能不能说些别的话?”
提起这个周池月就来气,她坐起来拧眉反问道:“那你呢,你这些天有跟我说别的话吗?”
他被堵得语塞,她知道他没法反驳。陆岑风沉默了几秒钟,说出了句“对不起”。
“哦。但不是没关系。”她说,“对我来说,有关系。”
她最讨厌冷暴力了。
“如果你只想说这个的话,那我想我也没必要再多口舌了。”周池月没表情的时候,就显得很冷,冷得让人看不出一丝被原谅的可能性,“你还有事儿吗?”
越说陆岑风越心死,到了后面,他几乎是憋到眼眶发红,无缝就接了句:“你看不出来我担心你吗?”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情绪。
周池月差点都心软了,但她想了想,如果这样的事情再来一次,她能不能接受,答案是不。所以,她说:“所以呢?我就要感谢你吗?你善变的时候,有考虑过我和我们的感受吗?哦,反正你也说了,我区别对待你。既然我都背了这个锅了,那你现在看到了,我就这么干了。”
陆岑风低下眼睫,声音小了下去:“不要这样。”
“你自己说的,凭什么不要?”
“凭我求你了!”他几乎是喊出来的。
再抬起眼来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很轻的“啪嗒”声,陆岑风向上转着眼珠,将所有氤氲的雾气全都逼了回去,可是没用。只要他把睫毛垂下来,一连串漂亮的珍珠忽地全盘掉落。眼睑润而红。
“我求你了,你不要这样对我。”他抓着洁白的床单,太紧了,紧得手背青筋全部叠起,湿湿的泪珠落到层叠之间的山谷中,转瞬垒起无声的汪洋。他错开脸颊,张了张嘴巴,有很多想说,最后却只说——
“你别不要我。”
周池月被震撼到了。
她其实只是想让他说出真正的原因,她想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没有想过,原因没问出来,却把人弄哭了。不是歇斯底里,就只是……很有破碎感地默默在掉,很像秋天的小雨,那种带着凛冽,吹打起枯掉的落叶,却又正是因为这场雨,才得以窥见那落叶的经络,可能也是,它生命的脉络。
……好像全世界都错了。
周池月想起来,她其实还问过宋之迎一个问题。她问,一份真心实意的感情,比如友情,明摆着放在那儿,那么宋之迎口中的回避感情,到底在回避什么?
宋之迎头头是道地说,她从网上看到一段很符合。因为这样的人,家人又爱他又嫌弃他,管得又严又放养他,而他又孤独又热闹,差一步认命,但又留着点希望让他能够撑着,平时受的精神折磨肯定没少,夜里舔舔伤口。痛苦是因为比任何人都懂真正的爱是什么样,可是现在感受不到,所以当真心捧到面前的时候,他一次次怀疑,一次次推开,想试探出他是不是真的得到了。
周池月说,可是,那被推开的人也会很难过啊,她怎么会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是不是真的讨厌,是不是真的不在乎。问到这儿,宋之迎这理论军师一下子倒台,她说,姐,一个锅配一个盖,要是你理解不了,还是别掺和了。
好吧,到了现在,周池月不得不承认,自己好像有点理解了。
但在怀疑和推开之前,他先学会了认输和哀求。
可是。
这会不会有点太夸张了?
“陆岑风。”她微微皱眉叫他。
“嗯。”从嗓子里咽出来的一声。
他仍蹲着,仰头看她。个儿这么高一男生,现在需要仰视,那么那么认真地等她可能的拒绝又或是同意。他头发看起来很软,说像小狗,不如说像只小猫。
周池月忽然觉得很不可思议,与其说齐思明脑子坏掉了,不如说陆岑风或是她自己的脑子坏掉了——为自己天马行空的猜测。
“你,是暗恋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