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至如今,商有归唯有舍命陪君子,哪怕他依旧不赞同为这么一件莫须有之事冒险——看这一路走来的累累尸骨便知,此事多半不靠谱。
可他也知道,齐和山人绝不会这么轻易放弃。他是中品金丹进阶阴神,能走的路只有转世或成外道元神这两条,齐和山人至今尚未转世,就可知他还是对转世之事没有信心。
谁敢保证转世后就能成就上品金丹呢,或许转世后的肉身孱弱不堪,连炼气锻体都困难。少年时满腔意气叫嚷着要学神仙之术飞天遁地长生不死,可这条路有多难,只有走过的人心里才清楚。
齐和山人实在不愿再这么再这么煎熬一次了。
于是众人休整,一刻钟后,继续深入。
越往里走,散乱的骨头倒是少起来,越走越敞阔——又或许是曾经那些贸贸然闯入的修士都已经在之前那段长路中折戟,少有人能继续深入。
石壁上的叶鳞石开始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呈淡紫色半透明的雷光石,雷光跃动,不知多长多深的漫长通道变得明亮起来。
雷光石的生长年份越长,晶簇中紫色就越浓郁越深邃,其中蕴含的雷霆之力就越充沛,是锻造雷、光属性法器的上佳材料。
眼下这些雷光石年份尚浅,但越往里走晶簇越多越密集,李长生几乎可以笃定,深处定是一个雷光石富矿,说不定那位陨落在此的修士正修雷霆之道,干脆将洞府墓冢修在了矿里。
如此多雷光石,发掘出来也不知能炼制多少法器……
李长生前后挖了不少雷光石进行比较,连齐和山人与方正清都拿了几块当纪念,商有归走在中间,目不斜视,只是时刻注意着甬道中的每个细小动静。
他忽地顿住脚步。
“你们听,是不是……有什么动静?”脚步声散去后,远处传来含糊的隆隆声,十分憋闷。
“像是水声。”齐和山人眉毛一抖,“涨潮了!正是,贫道进洞时正在退潮,现在也到了该涨潮的时候。放心,这潮很快就会退下,最多就是有些吵,也进不来。”
商有归心中却是说不出的惴惴。
真进不来么?
一行人继续往深处走,那潮水涌动声不散,反而越发清晰。片刻后李长生收起指间把玩的那小块雷光石,皱眉道:“不对,这潮水还在涌入——快,避水!”
金丹境界的人族,仍不能长久在水中生活。尽管道理上潮水很快就会退去,可眼下这地方似乎根本不讲道理!
三人各自掐诀,身上蒙着一层避水的光膜,商有归则取出一枚避水珠含在口中,白狐摇身变成恰好能载起商有归的体型,足下飞起扬尘。
下一刻,大水漫灌进来。谁也不明白这水为何来得这么快这么急,商有归眸光瞥见洞壁上光彩熠熠的雷光石晶簇中时不时窜过一两道细小的白色电弧,神情骤变。
“别管避不避水了,快走!”他发出怒吼,伏在白狐颠簸不已的脊背上拧身拔枪,扳机扣动,数枚饱含灵气的子弹脱膛而出,几乎看不到一丝痕迹就没入潮水中。
潮水被激得飞散,去势稍缓,浑浊水珠溅在雷光石上,惊得商有归心头一跳。
“有归你——”
“跑!不能出手后彻底阻隔法力就别出手!”他的吼声应着潮水轰鸣之声在漫长的甬道中反复回荡,他再次按动扳机,十六颗子弹疾射入水,“不想被电死就跑!将手里的雷光石都收起来!”
商有归思绪豁然贯通。
水固然能淹死修士,却太慢了,然而这是一处生满雷光石的矿洞。
雷光石蕴藏雷霆之力,修士锻体,并不会因此受伤,哪怕其中雷霆之力外放,也不过是不痛不痒的刺挠。而一旦潮水涌入,情况就会完全逆转。
水会将这里所有雷光石蕴含的雷霆之力连在一起,而他们也将再无处可逃,被经由潮水放大无数倍威力的雷霆活活电死,这甚至不需要一息功夫。
商有归冷汗浸透了内衫,他身上又冷又热,手却持得很稳。在不断起伏的白狐脊背上,枪口始终没有一丝偏移,一枚接着一枚灵气弹没入潮水。
枪口已经因短时间内过度损耗而变得滚烫,灵禁超负荷运转,从填充的极品灵石里抽取灵气。
轻微的“咔哒”声在嘈杂中并不起眼,商有归眼也不眨卡都不看就抽出后匣,填入新的灵石。
极品灵石本是难以损耗之物,却在须臾之间被抽尽一切,化为齑粉。
枪声再响。
不知多少枚灵气弹后,潮水中蓦然迸发出一片灿烂金光!
数枚节点从潮水中浮现,灵气经由节点交织成阵,将潮水困锁其中。
“退!”
商有归暴喝,最后一枚子弹脱膛,钉入阵法正中。
青色火焰升腾,暴戾无比,与潮水互不相让,白雾漫卷,顷刻让甬道温度上升到了一个极为恐怖的程度!
然而潮水是真真切切暂时退去了——尽管不久之后就复卷土重来,仍是为他们争取到了片刻喘息之机。
·
不知奔跑了多久。
冰白的枪身蒙着一片诡异橙红之色,已经再承受不住这般损耗,将要过热炸膛。商有归随手将双枪扔进水中,又抽出两把一模一样的枪,填入极品灵石。
正要按下扳机,齐和山人大喊:“有门!”
声中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有惶恐不安——有门,那门却是上下封死,也没有门环,不知从何开启。
商有归扭头,抬手不假思索地给那扇非金非木材质所造的黑门来了两枪。
灵气弹爆开,激起阵阵烟尘,黑门上连个划痕也没有,李长生正想说这般蛮干怎么可能有效……两扇黑门“吱呀”一声,豁然洞开。
一时之间三人都是目瞪口呆,不能反应过来,只有白狐箭步上前就地一滚跑进门中,又用尾巴护住商有归,将他一起卷入。
“愣着做什么!”商有归又冲潮水来了两枪,打散乱舞的电弧,将浪头压下,“还不进来!”
因无修为在身,他即使大喝,嗓音在水声与雷声中也显得如此渺茫。然而渺茫的细微嗓音穿过时间与空间将三人神志拉回,白狐不耐烦地按按爪子,修长狐尾蓦地一展,径直将他们扫进门里。
商有归双手一合,两扇门紧紧关上,不留一丝缝隙,甚至将甬道中诸多嘈杂声音也一并隔绝了。
随后他才倚着门倒下去,两支银白的枪从他手里滑落,他双手从掌心到指缝,不见一丝好皮肉,尽皆变得焦黑,隐约可闻焦烂气息。
“这!”
齐和山人险死还生,又是一骇,取出伤药都不知该如何下手上药,这伤可不一般,是活生生被烧出来的!
正是诸般外伤里最痛最熬人最难治的一种。
白狐金色双瞳冷冷扫过齐和山人与李长生,不着痕迹地将齐和山人挤开,隐隐有些回护之意,那狐尾更是不知有心还是无意……将盛了伤药的瓷瓶打翻在地,自己却低头俯身缩小了好几圈,舌头一遍一遍舔着商有归焦黑溃烂的双手肌肤。
被打翻了药的齐和山人发不出火,心中还多了几分愧疚。
濡湿感与痒意同时扩散,商有归闭着眼抬了抬手想让它别闹……指间已经不痛了。
焦黑褪去,一层崭新的光洁皮肉生出,连翻了盖的指甲也重新长好,光洁圆润地覆盖在十个手指上,血污亦被舔净,不余分毫。
暖呼呼的小狐狸打个滚钻回商有归颈窝里,静静偎着他。商有归本就累得不行,这下更是精神骤松,在黑暗环境中昏昏欲睡,简直要顾不得这里并非什么好去处了。
“有归,你……还是换个地方靠吧。”齐和山人险些要把颔下长须掐断,这能随随便便靠着么,门后就是带电的冰海潮水!
莫看现在似乎无事,万一这门挡不住了该如何是好?
商有归闭着眼,好一会儿后才说:“没事,门上有阵法。”
他指尖从门上划过,勾勒出一连串以线条连接的符箓文字。最后他手指停留在阵法中的一点上,示意三人来看:“这是一种隔绝内外的结界,只要将法力从此处灌入,结界就会开启。它必然还有一处阵眼,用于持久维系结界、提供运转能量,只是我瞧不出来。山人,长生,不若你们来查看一番。”
找到阵眼所在,说不定就能顺藤摸瓜找到这里的核心。
甬道中本就没什么光,所有光线来源就是雷光石自身,进门后没了雷光石,更是黑压压一片难以视物。齐和山人擎了一盏灯,仔细端详后果然发现门上刻有阵法。
而且这是一个套阵,门上阵法只是套阵的一部分,他们开了门,或许会影响整个阵的其他部分,至于影响时好时坏,则很难说,齐和山人自认没有这个眼力分辨出整个阵法覆盖范围有多大,又是如何运转。
至于或许原本有这本事辨认的商有归,没了修为做支持后也做不到。
不过不会被电死,总归算是件好事……吧?
“有归,你又是如何发现此处为机枢所在?”齐和山人的灯照到商有归所指的那点上,那里略微凸起,有灵气子弹钉入的痕迹。
商有归:“直觉。山人,不要浪费时间。”
他喊齐和山人来,是希望齐和山人能根据灵气流向寻找中枢,他并不想在这里多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