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不打不成器。

亦或是在商有归手下知道了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吃过教训的刺头们总算收敛下来，老老实实跑圈，老老实实上课。

商有归这时反而有点怀念起李长生来，虽然人是聒噪了些，花用大手大脚了些，心是不错的，也肯学肯做事。

不像眼前这位……

其他孩子被教训或是杀鸡儆猴过也就老实了，商有归原本想让那黑袍少年站上一个时辰长长教训，后来想着实在没有必要，就放他也和大部队一起去热身跑圈，跑完了回来，其他孩子安安静静等上课，只有他一个低着头看地面，紧紧咬着唇。

“你叫石宁？”商有归问。

黑袍少年石宁抬了抬眼皮，爱搭不理地从鼻腔里挤出个声，就算是应了。

“抬头看着我。”

石宁倏尔抬了一下头，又立刻低下去，目光有些飘忽，好像是还沉浸于“自己败了”这个事实不能自拔中，故而不敢与他对视。

商有归：“……”

自己脸上应该没写“我很好骗”几个字。

作为一个商人，一个与影帝同床共枕十几年的商人，他自己演技磨练出来了没另说，看这些才十几岁的孩子还是没问题的。

石宁方才的神情分明是憎恨，只是他年纪尚小藏不住事，这才只能用低头回避的方式来掩盖。

商有归皱了下眉，不去管他，点完名后就开始看这一批孩子的修炼进度，以确定之后如何教学。石宁之事，则打算之后直接去找雍旭打听。

初学有教无类，一般只有学生自己退学，没有初学主动开除学生的，但石宁这般心性……

与害群之马无异，处理起来便很是棘手。也许整个松原初学所有的学生都出不了一个上品金丹——实际上能不能有学生成才也和他们这些先生无关，但既为人师，总不好当真除修炼以外余事一概不教。

或许有人会这么做，不过商有归还是自诩有点师德的，就这么放着不管他实在过意不去，尤其是这些十来岁的孩子正是打基础的年纪。

·

下课后。

“你说……六年级的石宁？”雍旭正在办公室里，商有归说起后按着额角思索片刻道，“我有印象，一年级时就成功打通窍穴寻到气感，是同届中修炼最快的弟子，一直到现在，他还是比其他人都快一线……有什么问题吗？”

商有归大概说了一遍情况，雍旭表示爱莫能助：“我没教过他那一批的学生，接触不多，或者你可以去问问他们班的其他先生？最了解情况的还是刘先生，不过我昨天批了辞呈后他就走了，甚至给灵纹做了掩饰，我找不着他。”

商有归：“……”

这位已经跑路的刘先生是有多怕雍旭将他又抓回来。

雍旭笑了笑，有些漫不经心道：“商道友你思虑那么多做什么，反正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还能翻天了不成……哦，我倒是想起来，他有一个姐姐是霞举派的弟子。或许是有他姐姐单独引导他修炼，他才能一直保持这么快的修炼速度，不过他姐姐也并非元神真人，与我们一般都是阴神期，你还怕惹到不该惹的人么？”

商有归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并不是很认可雍旭的话。没有谁应该被小觑，他行商多年，又曾以下克上亲手杀了薛诺，清楚行事最忌疏忽大意，搞不好就要阴沟里翻船。

“不说这些。”雍旭很快转移了话题，取出一对蝴蝶镖来，抓着商有归不放，“你来看看，多年前被你用过的蝴蝶镖，我近些年精心养护，也有十三层灵禁了。前些时日我无意间得了些好材料打算重新祭炼一番，只是我于炼器一道上没什么造诣，手艺只能说是疏松平常，正苦于不知从何下手，不若你来看看，从何处入手为好？”

商有归：……

“商某记得，雍校长昨日还说要找冯先生为商某炼制几身新法衣？怎么炼器上的问题不去问冯先生，倒找上商某了。”

“找冯先生炼制法衣只因商道友生活不能……不，是不能亲自出手，可冯先生手艺仍不及商道友，法衣随便穿穿就差不多了，这蝴蝶镖与我相伴多年，总值得我更上心些……商道友怎么看？”

雍旭又往商有归处靠了靠，大有商有归不说今日就不让他走的意味，商有归如何不知雍旭是在蓄意“打击报复”，只是事到如今也无法，指点了雍旭好几处关节之处，这才成功脱身。

·

如此，又是两年。

商有归还是没找到破空而出的办法，倒是时不时出现的幻觉，慢慢习惯后也就能无视了。

索性也没什么其他的事，姑且熬着，除了初学里那些孩子时长不让人省心外，这两年竟是他一百多年来难得安稳的时候。

不用被课程追着跑，不用考虑某位闲得慌的道君隔三差五去他宿舍附近转一转，更不必考虑什么勾心斗角，还随时可以摸到毛绒绒的小狐狸……居然也可以称得上一句“岁月静好”。

要是苏听澜在就更好了，想必这种平静的生活，苏听澜会喜欢。

不过这两年他也不是除了上课什么也没做。李长生时不时就要来找他，时间一久，两人逐渐熟稔起来，关系还算不错。雍旭也时常来找他，每次来都是为了他那对蝴蝶镖，相当不厌其烦。

商有归都分不清雍旭到底是消遣自己，还是真想给自己升级装备。总之雍旭来找他的次数多了后他也麻了——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好歹炼器技艺算是被磨得更上一层楼了。

至于石宁，他与李长生熟稔之后也委托李长生打听过，没什么结果。李长生查来查去只道，石宁的姐姐石安是霞举派的一个普通阴神弟子，修为还算可以，和霞举派中的每一派系都没什么关系，很少下山，似乎是个一心修炼的苦修士——只是修炼多年也没什么进步，如今将近七百岁，还没找到生死玄关的门槛，若没有奇遇也没有延寿丹药，怕很难成就元神。

再多的就查不出来了。

商有归尽管心中隐隐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到底是哪里有问题，只好更关注石宁几分，尽量做到一碗水端平，既不让石宁干扰到别人，也不耽误他的修行。

在这种情况下，石宁在修行一事上依旧稳稳压了同级学生一头，甚至一些更高年级的学生也不是他的对手。眼瞅着，说不定就能在十五六岁时筑基，然后考上还不错的学校，加之被商有归教训过一回后石宁的作风收敛，松原初学的老师对石宁前途都很看好，商有归就更没立场说什么了。

这一日，商有归休沐，李长生又来找商有归。

李长生难得没带什么炼器布阵上的问题来问商有归，自言他要离山游历，其实是来与商有归道别的。两人喝了一杯酒，李长生断断续续说了一些自己未来的计划，正要离去，忽地按住心口喷了一口血出来。

商有归登时眼前黑了一下，然后才一把扶住李长生，急声道：“长生？你受伤了？”

他特意看了一眼李长生带来的酒，无毒，普通的酒而已。况且他喝下去也无事，并不是酒的问题。

“没……没事。”李长生吐了口气，“之前内伤淤积一直不曾好全，这口血吐出来就好了。”

“内伤淤积？”商有归搭着李长生的脉，“你不是掌门嫡传弟子么，谁对你下的手？”

李长生近几年没离开过霞举派，能将他打伤的，只可能是霞举派之人。可他身份在此，霞举派众人要与他切磋，也不当下此重手。

“还记得你之前让我查的石安么？”李长生手一摊，“我也没惹她，不知她怎么想的，忽然找我上斗法台要与我切磋，我也不好推脱……她修为比我高，我辈分比她高，你也懂的。”

商有归自然懂。

霞举派不同于昆仑，门中有好几个派系，李长生作为掌门嫡传，三不五时就要遭人妒恨……虽说石安这举动有些怪，也勉强算是正常。毕竟石安以前虽不站队不属于任何一派，可人的立场又不是一成不变的。

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石安又是不得突破的积年阴神，只要给出足够利益……比如延寿丹药，元神之法，让她改换立场并非什么难事。

商有归寻了几颗对症丹药让李长生服下，李长生揩去唇角血痕，面色很快红润起来，商有归还来不及舒一口气，李长生又是猛地一口血喷出，情况竟比方才更坏！

不等商有归问什么，李长生就先惨白着脸道：“不、不好……霞举派……出事了……”

“宗门玉册……因果断了。”

他从袖中摸出雕云龙纹的白玉压襟，原本漂亮的玉佩已经遍布裂纹，不成样子，彻底损坏。

商有归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霞举派这是出了什么事，才能逼得掌门将记载宗门弟子名录的宗门玉册毁去？

李长生又服下丹药压制伤势，喃喃：“我得回宗查看……不，不行，不能回去……”

他坐下又站起，站起又坐下，十分焦躁，商有归压住他肩膀，安慰道：“我替你去打听打听发生了什么。”

作为目前没有修为的“凡人”一个，虽有千般万般不便，却有一点好——修士们说话往往不避着凡人。

尤其是那些稍微修出了一点名堂，又没那么有名堂的修士。许多筑基和金丹境界的修士都有这般毛病，自负修为，总觉得高人一等。在凡人面前趾高气扬，在真正的高人面前又伏低做小……近几百年出了不少凡人装上灵石后也能用的法器，这样的风气好转不少，不过一些积习还是难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