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有归夹在人流中,感觉自己要被夹成一根油条。作为修士,他许多年前是从云州徒步走来昆仑,后来有了些成就,则出入皆以叶舟或御剑代步,是许久没经受过这等待遇了。
他随着人流缓慢向前,人太多,他的斗篷总是要被这里勾一下那里扯一扯。又是一阵牵扯感,他没当回事,盘在颈窝处安睡的小狐狸却猛地一跃而起,四爪从好几个旅客肩上踩过,然后狠狠压到一个离商有归几尺远的男人头上!
“嘤!”
尖锐的狐鸣刺痛耳膜,那人双眼被狐狸爪子蒙住,连连甩头,大声道:“什么东西!下来,下来!喂!”
本就拥挤忙碌的列车站秩序顿时乱了,闹哄哄搅成一团。商有归被人潮挤得脚下一个踉跄,又逆着人潮去靠近小狐狸,口中不住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借过,借过一下。”
被甩来甩去的小狐狸稳坐钓鱼台,两个狐狸爪子任由那人怎么掰都掰不开。
“涂山!发生什么——”
“呜嘤!”见商有归来了,小狐狸甩了下尾巴,那条狐尾不知怎的伸进那人衣领中,然后摸出一只边角绣云中剑暗纹的素白荷包。
那人还不曾发现荷包已被摸走,眼前得了一线光明,连声大叫:“诶诶诶,你这人怎么回事,怎么不管好你家宠物!干什么呢干什么呢,我还有事,耽误事了你赔得起么!”
狐狸卷着荷包,轻轻一荡就精准无误甩进商有归手里,商有归冷声道:“贼?偷东西偷到商某身上来了么。”
“你哪只眼睛看——”
“兀那小贼!将小生玉佩还来!”一声暴喝打断了他话头,有一坐着葫芦、看着比商有归还小几岁的小少年飞来,一手轻易将之提着衣领抓起,“小生的玉佩呢?交出来。”
“什……”
小狐狸尾巴又轻甩一下,甩出一枚雕云龙纹的压襟,玉色细腻雪白,仿佛冰雪之精,一看就是好物件。
“你这恶贼还敢狡辩!”小少年接了压襟重新别回腰上,对抱拳示意道,“多谢这位道友!”
他一松手,那人就登时摔回地上,发出一声听着就让人闷痛的巨响。
商有归:“……”
列车站的安保们姗姗来迟,维持现场秩序,驱散吃瓜群众,再将三人一狐“请”走,处理争端。
其实没什么好处理的,列车站中布置了不少留影石,这又是才发生之事,很快就从记录中就查到了。
这小贼有些修为在身,不能交由凡人拘留,就由列车站这边负责管理的筑基修士送去学院驻外办公室处理,小狐狸这边则是象征性训斥两句,再核验一遍两人身份,就算过了。
商有归要搭的那班列车就要出发,他与那同样遭了贼的修士不过寒暄两句,立刻匆匆忙忙分头赶去检票。好不容易上车落座,待对面之人也落座,商有归顿时愣住。
这不是方才那个被偷了玉佩的小修士么!
那小少年也认出商有归来,笑道:“真是好巧。”仔细打量一番商有归后他才又开口,“你……道友不知出自何门何派,尊姓大名,往北要去何处?”
商有归抿紧了唇,不知该如何作答。一身修为衰退,随意暴露自己的情况绝对是不智之举,他并不想说太多。
那小少年却是个自来熟的性子,轻快地说:“小生是北疆霞举学院的弟子,这次来九方城替师尊办些事,现下事办完,又要回宗去了。师尊也不肯多饶两天空闲,九方城是昆仑脚下,小生还没好好逛过呢!”
商有归继续抿唇,任那小少年自说自话下去:“小生李长生,长于炼器,道友道友,这只小狐狸是你的灵宠么?真是聪慧机敏,若是丢了云霞令,小生就算回宗也进不了门,再不济也要换一班车,师尊肯定得教训小生……”
小狐狸扒着商有归的斗篷毛领轻鸣一声,得意非常。
喋喋不休中,商有归冷不丁插进一句话:“为什么不自己飞回去?现在正是来往旅客最多的时候。若自己飞回去,也就没那么多事了。”
李长生——是个上品金丹。
北疆离九方城甚是遥远,并没有直达列车。商有归买的这班列车已经是最快的了,作为联程车票,期间还要中转六次,耗时两月,才能进入北疆地界。
李长生以传送阵回北疆也好,自己飞也好,怎么都比坐车快,实在是吃饱了撑着才这么玩。
凡人不会御剑,也经受不住传送阵,他一个修士还有那么多限制?
第一次得到回复的李长生眨了眨眼,理所当然地说:“传送阵多贵啊!自己飞的话,小生哪怕日夜兼程也要将近飞上两月才能回北疆,累不说,也不比这车快多少。
商有归:“……”
好有道理,他居然无言以对。
“说来道友如何称呼?北疆苦寒,去北疆做什么呢?”李长生又开始叽叽喳喳,“九方城多好啊,冬天最冷也不过下这么一点雪,又繁华,道友你这一身到了北疆可扛不住,非得换成火鼠皮之类妖兽皮毛制成的衣裳,或是炼了阵法进去的法衣才足够御寒。”
商有归眼下这一身只是寻常冬衣,没有半分特别之处。
“我不是修士。”他平静地说,“照你这么说,凡人在北疆都不必活了。”
北疆的确地广人稀,不过并不到凡人绝迹的程度。那里灵气浓度不高不低,不过属性偏向冰寒,又盛产各类矿石,故而常于北疆出没的修士多是修炼冰雪类大道与长于炼器之辈。
“火鼠与雪原狐之类灵智不开的妖兽还算多见,不修炼的凡人三三两两成群狩猎,不难抓。”李长生兴致勃勃地给商有归描绘北疆风貌,又道:“道友虽然你身上并无修为,可小生一见你便知,你肯定也是修士。啊!你去北疆是要进极北寒屿么?极北寒屿产出的矿石的确不错,不过进去的风险太大,不如直接向我们霞举派采购。绕过星机阁与燕云商行,还能便宜些。是了,道友你应当也善于炼器罢!你身上有种盎然剑意……你是剑修?”
商有归眉头微蹙。
李长生立即拊掌而笑:“看来道友的确是剑修,小生前些时日炼制了一套飞剑,被师尊臭骂一通,还请道友品鉴,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说着便取出一只寒魄石匣来,开了匣,淡白寒雾间,九口细长灵剑一字排开,小巧若发簪,剑锋上银光闪烁。商有归多看了两眼,这套飞剑一分为九,需要时又可合而为一,十分灵活圆融。炼制手法略显粗糙却不失大气,六层灵禁圆满,已经是品相不错的法器了。
在李长生殷切的目光中,他终于开口道:“还算不错,原料是什么?”
“主材是凝霜曜石。”李长生漫不经心道。
哦,凝霜曜……商有归正端了盏茶,回过味后差点一口将茶水喷出来,“凝霜曜石?!”
哪怕如今他根本不缺这玩意,也禁不住要对李长生怒目相向,暴殄天物啊!
李长生似乎生怕刺激商有归还刺激得不够,伸出两指来比划:“约莫这么长这么宽一块……”
“全用完了?”
“嗯。”李长生问,“道友,有什么问题么?”
有问题,问题很大。
他重铸休留剑时都没用上这么大一块凝霜曜石,真是岂有此理!
“道友!道友你怎么了!”李长生一把拽住就要倒下去的商有归——的衣角,满面急色,“道友你可还好?是有什么急症发作了么?”
两眼一黑的商有归又慢慢坐起,冷眼瞅了那一匣飞剑道:“你我非亲非故,商某似乎并无义务来指点阁下。就算心有困惑不解,阁下也该去找自己的师尊,而非来找商某。”
他听不得这个暴殄天物的败家修士说话!
李长生摸了摸鼻尖道:“小生师尊是我派掌门,他老人家让小生自己反省,小生是将这套飞剑看来看去,甚至送去了星机阁与燕云商行都鉴定了一遍,也没看出有何不妥之处来……”
哦,原来是病急乱投医——的仙二代啊?!
霞举派掌门虽然并非门中修为最高之人,也有初入天仙的修为。天仙真君的弟子,哪怕只是个记名弟子,这背景同样能算深厚,等闲修士惹不起的。
再看李长生年纪,八十岁出头的上品金丹,这修为就不大可能是记名弟子。
商有归目光发直,愣了一会想到,这傻孩子来历不小,又傻乎乎地自己交了底,约莫不是那等杀人越货之辈,于是平了平心气道:“你那块凝霜曜石,是精炼过几次的?”
李长生得了回应,立刻说:“三次!”
商有归:“……”
不行,还是受不了这败家少爷。
“精炼三次的凝霜曜石,若商某出手炼制,能出两套这等品质的法宝飞剑,你说呢?”被气得不轻的商有归尽量心平气和地说,“商某不曾见过阁下的炼器手法,不能妄下断语,不过想来总脱不开……大气有余而细节不足,还需打磨。”
被商有归暗戳戳骂了一回的李长生不仅没有泄气,双目反而越发明亮,缠着商有归说个没完。说来说去,还是绕不开炼器一事,磨得商有归简直没了脾性。
可李长生眼中的真诚热烈又让他难以推拒,他想起少年时的苏听澜也是这般……这般……
“商前辈,你说进火之时应以……商前辈?”李长生戳了一下商有归。他探查不出商有归修为,又佩服商有归炼器水准高超,叫了几天前辈后干脆换了称呼,以“前辈”称之以示尊敬。“前辈,你在看什么?”
商有归揉了揉眼,视界中白发转黑,漂亮到惑人的成年男子面容,又变回李长生那张有点憨厚又带了点稚气的少年脸庞。
李长生捧着手里只调试到一半的小巧金球,关切问道:“商前辈您可是精神不济,神魂受损?小生这里正有得用的丹药……”
商有归抬手要推开他,碰到他前又蓦然放下手,没头没脑地问:“你有时可会梦见……或是想起前世之事?”
李长生来不及为商有归终于不再称自己“阁下”而高兴就先懵了:“前世?商前辈你这就说笑了,就算梦见了,自己又怎么会知道这是自己前世呢?商前辈你真的不需要丹药么?这是小生从燕云商行重金购得,据说出自一位姓殷的丹师高人之手……”
商有归:“……”
这所谓殷姓高人,怕不就是自己。
“商前辈?”李长生凑上来,“神魂对我辈修士何等重要,不过一枚丹药——”
商有归手推过去,一股柔力将他推往一边,正在此时列车到站,他站起来,说:“不必,商某去外面换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