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已不仅是荒唐,而是诡异。
传承之地,放着一口冰棺——冰棺里放的也不是什么需要特殊环境保存的灵草矿石,而是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人!
这口冰棺是怎么来的,里面这人又是谁?若他是个活人,岂不是只要一醒来,推开冰棺,剑冢之内的功法传承,无数宝物,都是触手可及?
那他们这么多修士辛辛苦苦一路闯进来又算什么!
或者说,里面其实是个死人,或是某种长得像人的灵草,或是傀儡,或是别的什么……他被放在这里,也是传承的一部分?那位留下传承的大能的“遗产”?
又或者这其实也是个坑,是一个陷阱?
一口冰棺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连剑架上至少有十二层灵禁的灵剑、或许能纠正他们道路的功法都无人在意了。
冰棺晶莹剔透,冰棺中的人仿若生人,模样介乎少年与青年之间,衣着整齐,半长不短的头发散在身后,纤毫可见。八个人围着冰棺,有六人都在用目光交流着一个问题:要开棺看一眼吗?
只有两人没参与目光交流,自然是商有归与伍莲。
商有归是因他的预感就到此为止了,什么功法,灵剑,传承,都与他无关。他要找的就是面前这口冰棺……或者说冰棺里的人。
就是这个人,关系他的道途,他的未来。
可商有归拼命地回想过往,根本想不出自己与这冰棺里的人有什么关系,他根本就不认识这人!
“有归?”钟粟文隐晦地问他,“你那个……”
不等他问完,伍莲猛地站起,伸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砰!”
重物落地之声。
棺盖似乎轻轻松松毫不费力就被伍莲掀开,冰棺中那人再无遮拦地出现在众人眼前。没有任何变化,他依旧安安静静躺着,双目紧闭,胸口没有丝毫起伏。
——不,还是有不一样的。一道几不可察的细小微光钻入伍莲眉心,伍莲“啊”了一声,往后重重倒下。
“伍莲!”于是伍荷顾不上看冰棺了,急急忙忙查看伍莲的情况。
他出手得实在突兀,仓促之下众人根本没想着要拦。难道这冰棺上果然有机关,正是那道细小光芒,伍莲这是中了招?
伍荷给伍莲摸脉,面色连连变化,而感受到伍莲气息变化的几人,面色同样怪异——并非是伍莲出了事不好,正相反,伍莲现在就是太好了!好得让人摸不着头脑!
琴剑门三人索性不管这事,继续琢磨冰棺人到底是个什么身份来历。
在这神识被压制的地方,只靠两只眼睛看显然看不出什么,再多加几只眼睛也是一样。在确认尸身没有设下任何法术、没有任何异常之后,几人终于还是对尸体上了手。
——取是不敢直接取出来的,修真界不乏这种前例。在特定环境中“保鲜”的尸体、灵草、矿物,甚至是留影石、功法玉简,离开原来环境之后灰飞烟灭,连个渣子都不剩,甚至来不及抢救下一星半点。
沐琳琅指尖从尸体皮肤上划过,小心翼翼的给尸体“验尸”,一边验一边道:“骨龄十八,死亡时间难以判断,有尸身受损然后重新拼合的痕迹,疑似死时遭遇重击以至尽被碾碎……咦,这是个凡人?”
“凡人?”钟粟文跟着复读,“谁会为一个凡人弄出这么大的手笔,莫非是那位布置传承的大能之后?可是不对啊!”
修士大多都是单身,有道侣的少,有子嗣的更少。能布置这般传承,至少也得个元神真人,元神真人的后人当然未必有修道的根骨天资,可元神真人何许人也,若是自己珍视的血脉后人,有的是方法重塑根骨踏上道途……至少延年益寿不是问题,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爱子意外亡故却不采取任何行动。
·
钟粟文一指停在半空,细细描摹冰棺尸体的眉眼面相。
很清隽疏朗的样貌,温和可亲,又不是纯善,而是极有决断担当的性格。如果不修仙,就是一生福寿绵长、无灾无劫的命数,不太可能早早夭折……他尝试推算“一切正常发展”的情况,然而越是推算,他眉尖就越是拧起。
“师姐,师姐,这……好像不太对……”他越算越糊涂,“只看面相他一生都与修道无缘,可是他的命数——”
似乎硬生生被什么改变了,然而改变又改得不彻底,于是就这么不上不下卡着,变得扑朔迷离,难以推断。
太奇怪了。
这不该是在一个凡人身上发生的怪事。修士的命运很难推算,可一个早已死去的死人——不该算不清楚。
他看得更仔细,推算得更细致,可越算就越糊涂。
“不对,不对……怎会如此……不对……”他喃喃,最后惊疑不定地说,“等等……有归,你觉不觉得,他长得有点像你?”
商有归也不知道。
或者说他怎么会知道?
倒是沐琳琅与左蕤宾闻言,也细细比对起来,这一比对,他二人异口同声道:“确实有几分相似,这难道是……”
你前世之身?
商有归心道这不可能。他自己再清楚不过,他前世与今生面目相貌相差不大,区别只在他步入道途,因修真而有了些微不同之处。
“不,不是说具体长相,而是一种……难言的气韵气质。有归你当局者迷,感觉不出也正常。”钟粟文越看越觉得二者相似,又喃喃道,“只是他若为你前世,又怎么会在此……”
商有归神魂剧痛,不安地震荡起来!莫大的吸引力从尸身上迸发,要让神魂挣脱这具躯壳,投入那具早已没有半分生机的尸身中去!
“有归!”见商有归又步履踉跄身形不稳,钟粟文慌了神,“我随口一言,你觉得不是便不是罢!切莫——”
绿珠碧光大作,商有归一头栽倒,右手碰上那神情安宁、仿佛只是沉睡的少年尸身。
方才沐琳琅怎么碰都没事,始终保持完好无损的尸身竟如琉璃碎裂,崩解成无数细小粉末,与商有归融为一体。
冰棺中空空如也,只有一枚莲花玉坠伴随着尸身的消失,“咔哒”一声落入棺底。
钟粟文噎住了。
这又是,什么情况?
·
商有归口中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沉睡在脑海深处的模糊记忆浮出水面,擦去尘埃,变得清晰。
他想起来了。
想起了一些本来他不该想起的东西。
“这是……我。”他的声音嘶哑。
万界竞技会时,雪崖以妙法引众多修士入幻境,他见得所谓的“庄生戏”,那位道君给每个修士的庄生一梦。
他作为一只小小的白狐被少年所救,而白狐与少年间尚有因果未完,少年就因意外离世魂飞魄散,天地不见。
那是何等真实的幻境,他作为一个旁观者寄居幼狐身躯之中,不仅被幼狐的心情牵动,甚至还在某一瞬间,察觉到少年的心念。
如此真实,因为那根本不是什么幻境,而是某个人的某段记忆。他不是白狐,他是救了白狐的少年。
那是许多世许多世前的他,真灵不散,魂魄轮回,最终在许多年后重新投胎成现在的自己。
他现在这具身体是投生时系统夺舍而来,虽然与自己的魂魄也很契合,但终究比不过曾经真正属于他自己的身体。
所以他神魂动荡不安,要离魂而去。
如今,那一世的记忆随着两具身体的融合而涌上心头——世上就是有如此凑巧之事,他并非正常投生,幼时魂魄与身体有些微不恰之处,系统便教他一小小法门,可以固摄魂魄。这法门在他开始修行后再无用处,却在今日,让神魂借助身魂之间的紧密联系与两具肉身间的微妙关系,再加上那枚绿珠的力量,以旧躯壳补了新身体的不足。
他原本因不明原因神魂不稳,如今后患尽去,可他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那只白狐狸……
他怀揣着种种心思,从棺底捡起莲花玉坠,指尖摩挲着,最后挂在自己腰上。
金铃铛里的小狐狸似乎有所感应,它分明什么也不知道,喉中却发出了一声只有商有归能听见的细细狐鸣。
“嘤,呜嘤。”
于是天剑宫主与剑尊目瞪口呆地看到,商有归腕上金铃里探出半条雪白蓬松的狐狸尾巴,从他手腕一路扫到腰间莲花玉坠。
然后那只狐狸尾巴仿佛过电了一般,狐毛根根炸起,变成毛绒绒一个团子。
“呜!呜呜!”
小狐狸从金铃中一跃而出,圆滚滚的炸毛狐狸蹲在商有归肩头,对莲花玉坠充满说不出的敌意。
它闻得出来,上面有那另一只狐狸的气息!如此强悍霸道又浓郁……以至那么那么多年过去,还是清晰得要命!
怎么这样!
它回头,望向商有归的两只金瞳写满控诉:
你在外面有别的狐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