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的通道中,只闻众多修士前行时发出的轻微脚步声。鞋履踏过开凿了许多年的矿道,激起点点扬尘,又很快平息,洞壁上灵石灯闪烁,却不能稍微缓解半点令人不安的氛围,反而更让修士们觉得压抑。
“该死……”有修士低声咒骂,“怎么左不来右不来,偏偏在这种地方冒出来!咳咳……”
一石激起千层浪,一个人的埋怨带起许许多多的低语。
行走间带起的那点尘土其实并不大,也不能对修士有什么阻碍,几句无关紧要的埋怨,至少能让人心里好受一些。
毕竟这条矿脉太大,被修士挖得太深,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修士能飞天遁地,可为了维持矿脉内部结构的稳定,此时不得不谨小慎微,缓慢前行,加上矿道阴暗狭窄的环境,让很多修士都觉得不太适应。
他们宁愿这古剑冢在深海中,或是在火山下出现,至少不会如现在这般束手束脚!
天剑宫主说了几句,无非是“快要到了”“诸位道友忍耐一二”的场面话,并没有太大作用,该怎么抱怨还怎么抱怨。
情绪会传染,在耳边飘过无数怨怼之词后,连伍氏姐弟都随口跟着附和了几句,唯有商有归坚定如初,脚步片刻不曾停下。
“商道友真是好定力,难怪剑法如此出众。”伍荷不经意道,“这地方真是让人透不过气来……”
“习惯了而已,不算什么。”商有归走得很快,“天剑宫主说得不错,应该再过不久就到了。”
伍荷笑了笑:“之前天剑宫与万剑山联手封锁了古剑冢,连矿脉都一起封了,禁止继续挖掘,除了他们两家,再无人进来过这里。加上古剑冢正好叠在矿脉上,地势变动,即使是原本熟悉矿脉地形的铁剑门来了这里,也未必能说出点什么,怎么商道友好似十分熟悉此处?”
商有归指了指自己双眼:“以前学过一门望气之术,可观人气运,观山川地势。矿脉也好,古剑冢也罢,都自有其‘炁’,二者截然不同,仔细分辨,只能寻出一条路来。”
这自然是唬伍荷的,给自己省事的推脱之词而已,至少他从系统那学来的望气之术并非如此。或许日后境界高了,修习得精深能做到,不过现在他还没这本事,只能看人。
伍荷连连摇头:“前辈不愧是前辈,从未听闻有如此术法……咦?”
她讶然看着脚边那半截忽然出现、差点将她绊倒的断剑。
根据断口层次来看,这口断剑的铸造方法与今世迥然不同,绝不会是哪个路过修士遗落的。
她看见了,旁人自然也看见了,不过一截没什么价值的断剑,他们还不屑争抢,只是精神振奋了许多。还有修士凑过来,想看看这截断剑是何模样。
越来越多的断剑出现在他们面前,宽的,窄的,长的,短的,样式古朴的,华丽的,奇诡的……
只不过无一例外,全是断剑,断得千奇百怪。若它们完好无损,定都是天下难寻的神兵,然而如今全都变成了破铜烂铁。
剑冢不负剑冢之名。
很多修士又开始嘀咕,他们是来寻宝物的,若这里全是断剑,还有什么宝物什么价值可言,不是顶着压力风险白跑一趟?
天剑宫主沉声道:“古剑冢外多断剑,再往深处走些就好。本门之前已经遣弟子进来探查过,古剑冢外并无什么危险,只有入了内——”
狭窄的通道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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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矿洞一般的巨大山穴内,洞壁上插着数不清的古剑,连地上也全是剑,只留了一条勉强能让人通行的窄道。这比之前走过的矿道还要狭窄,也更危险,一个转身,就可能与某把剑撞在一起,被削下一块皮肉。
这些古剑与断剑截然不同,它们剑身锃亮,光可鉴人,寒光凛凛,似乎那深埋地底的万千岁月根本就不存在。
“诸位小心!”
天剑宫主大喝一声,可是没有用。剑光晃花了人眼,这里又不再是狭窄阴暗的地道,不怕动作大些会搞塌整条通道。古剑拦路又如何?他们是修士,用飞的,不用走!
天剑宫主幽幽叹了口气,知道想劝阻也无用,只能出手约束住天剑宫万剑山两家的弟子。而剑尊虽然不动声色,实则已经浑身紧绷,随时可能出手。
如他们进入剑冢前自己叮嘱的一般,他们并没有取出各自的本命剑或是其他法器飞剑。天剑宫主不甚熟练地操纵着阵盘,剑尊干脆打算肉搏。
商有归几人自有除剑法以外的手段,既然天剑宫主说起,自然早就准备好,不会刻意去犯忌讳。可其他修士显然并不将天剑宫主的话放在心上,心中都各自有着小九九,生怕捞不到好处,或是被天剑宫万剑山坑上一把。
毕竟天剑宫主只叮嘱了不要用剑类法器,又不说明原因,在与天剑宫万剑山关系并不好的门派那里,就像是信口开河。什么古剑冢中有危险……这危险怕不是来自古剑冢,而是想分走最大一块肥肉的天剑宫与万剑山!
不然,凭什么要他们弃剑不用,转而用那些根本没怎么修炼过的法术?作为剑修,剑才是他们的立身之本,怎么可能只靠无凭无证的几句话就将他们说服。倒是常年散成一团难以掌控的散修,这是还有相当数量的人能听进去天剑宫主的叮嘱——散修中不缺莽人,但更多是惜命之辈。反正散修一穷二白没什么好图谋的,若非天剑宫与万剑山开这个口子,他们根本就没有进入古剑冢的机会。既然如此,听他一言又如何。
休论其他门派,若非知道些内情,怕是连天剑宫万剑山自己内部怨言也会不少。即使是现在,不理解不赞同,认为自家宫主(剑尊)行事太过拘谨的声音也很多。后面有这么多对天剑宫(万剑山)地位资源虎视眈眈的大小门派,不大胆些,怎么保全自身?
也就天剑宫主与剑尊都是执掌宗门多年,手段强硬,又将宗门发展得极好,极有威严,不然怕是压不下这许多不同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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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情况下,天剑宫主完全是有苦难言,如此行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真要说起来还不太好说,古剑冢刚现世时,最早得到消息的天剑山就派人去探查了,万剑山随即赶来,结果下去一共四个合剑期,加上二三十个先天期中的佼佼者,最后只回来两个重伤的合剑期,三个先天期,其他人全都折在了下面。
合剑期伤势虽重,养上六七年也就能好了,最多是要耗费些资源,应当不至于留下什么不可恢复的后患。可那硕果仅存的三个先天……可是倒了大霉。三人从地下上来时几乎成了个血人,身体表面全都是贯穿伤,血流如注。体内部分经脉则乱成一团,充斥着数种剑气,无法排解,余下部分经脉则干脆承受不住剑气肆虐,断得干脆利落——成了无数碎片,难以治疗难以修复,连还在打磨中的剑材都无法容纳,脱体而出。
这人废了不说,还要日日夜夜承受难以忍受的剧痛。剑材入体打磨已经足够让人痛不欲生,要用种种丹药、汤药进行缓和,这经脉撕裂之痛比养剑之痛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回门派后五天之内,这活下来的三人先后选择了自尽。
据一个伤势稍轻、还能维持清醒的合剑期分宫主所述,他们在古剑冢中遇到了无数断剑,无数锈蚀、失去灵性的古剑,还有无数仍为稀世神兵的宝剑。他们几人带不走太多神兵,只打算取来几口带回门中研究,然而一人在取剑时被宝剑攻击,他下意识出剑反击,刹那间竟遭受万剑穿身之苦,当场陨落!
而余下众人在他被攻击时也各自以剑防御,然后一道受了攻击——不是一口剑,而是整个洞窟中所有的古剑都异动了!
他们几人是见势不妙不做过多缠斗,一路夺命而逃才逃了出来,然而那几个先天期修为太弱,受到波及也无力抗衡,最后还是没躲过陨落的厄运。
天剑宫那侥幸回来的分宫主在合剑期中修为剑法都只算平平,然而他有一点异于常人——他的记忆力十分出众,不论多么混乱的情况,他事后都能纤毫毕现得回忆起一切细节。因此他也十分笃定,除了取剑与出剑外,他们一行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不该做的事,洞窟内所有古剑异动,也是在所有人都出剑抵抗之后。
为了取信于人,他甚至冒着神魂受损的风险将那一段记忆刻录下来给天剑宫主看,就是为了不让已经有了很大损失的天剑宫不再犯同样的错。
可这怎么和别人说?那刻录记忆只有一份,只有他一人看了,也只与会相信他所言的剑尊说了具体情况。
此事太过荒谬,执掌宗门多年的天剑宫主太清楚广而告之后回应他的将是什么:这是偶然情况、这或许是他们做了什么不该做碰了什么不该碰的犯了忌讳咎由自取、又或许是他们因为利益分配起了内讧自相残杀……
人若是被贪欲蒙蔽了双眼,就什么话都可能说出来。然而天剑宫主不行,他就算不必对其他门派负责,也要对自己门下弟子负责,不然他何必从犄角旮旯里找出这几件不知是哪位前辈留下的老古董、学那些他根本就不熟悉的阵法手诀?
合剑期都能活着回来,这古剑冢还能拦住他一个还转大成的修士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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劝不住,他只能与剑尊联手做好防御准备。
果然下一瞬间,异变陡生!
有修士觉得外围尚且如此,往内定会有更好的神剑,想快人一步抢夺机缘,当即御剑而起;亦有修士举棋不定,最后决定先取几口还算不错的神兵,不论之后如何,都不算空手而归。
取剑的修士被将被他取下的剑针对,身上险些被扎个对穿的窟窿。
至于御剑飞遁的修士……
洞窟中超过半数宝剑拔地而起,剑锋调转,对准了那几人。
森森寒芒溅血,剑尊出手得及时,将离得最近的几人捞进天剑宫主撑起的阵法中,至于更远的那些,他就顾之不上了。
擅自行动,自求多福吧。
再次调转的剑锋,这次对准了剑尊与天剑宫主。
“走!”天剑宫主怒吼一声,阵盘转动,将阵法中所有人一裹,快速往深处飞去。
既然有幸存者,那这些古剑的追击就有个范围,并非追至天涯海角不死不休……他只要找出那个范围就好!
实在不行,就脱离古剑冢回地面修整,重新商量出一个章程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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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法中,有还晕乎乎搞不清发生什么事的修士,也有人反应快,当即质问道:
“天剑宫主,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下来之前不说清楚!”
此言一出,立刻得到不少修士应和,这实在太过突然,而天剑宫主用阵法带着他们离开——也很像是要挟持他们!
天剑宫主忙着操纵阵盘,没心思理这群乌合之众,倒是剑尊一边给之前救人时被古剑擦出的伤口上药,一边冷冷地说:“这便是恶人先告状么,呵!宫主,既然他们不愿,那就将他们放出去罢,你也少些负累。”
他们身后,还有许多飞剑紧追不舍,各色剑气交织,仿佛绚烂的虹光——只是这虹光虽美,能要人性命。
唇色发白的天剑宫主道:“本宫观剑尊此言甚是有理,几位道友,你们这便——”
“宫主且慢!”并不想直面那许多剑光的众人忙不迭道,“这是……我等无心之言,请宫主见谅!”
“无心之言?怕是这正是尔等心中所想!”天剑宫主冰冷道,“不管你们之前有什么心思,现在都把这些心思给本宫收起来!之前几位道友如何,你们也看到了,不是本宫不想救,而是本宫不能救,你们谁还有不信的,大可以自己去试试。”
一时寂静。
片刻后,身后追着的飞剑似乎少了些,又有人小心翼翼地问:“宫主……之前为何不明言?这样我等也好提前准备,不会做出那等莽撞之事,也不会——”
“那你是埋怨本座的意思了?”天剑宫主压力稍微轻了些,阴阳怪气,“本座说了,你们就会信?”
那必然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