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见深拂袖，商有归眼前一花，已回了那处临时的贝壳院落。
不过院落又与之前大为不同，各种阵法全开，将其保护得滴水不漏，没有敖见深许可，外人绝难进入，甚至会被阵法直接绞杀！
“商道友，已然无事了，你，你且安下心来……”
商有归坐在地上，双目无神，抱着他的狐狸手止不住地抖。
“空明你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取伤药啊！之前应见深大人倒是应得好，现在要你做事却不成了！”敖若烟推了敖空明一把，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心神似乎受了非常大冲击的商有归。
……想来，涂山道友虽然名义上是商道友灵宠，实际相处，不喾至亲。若空明烈羽云涯出了事，自己怕也是如此！这次见深大人出事，不就是这样吗？
思及此，敖若烟神情也跟着有些黯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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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有归，商有归！别愣神，你家狐狸崽子只是重伤又不是死了！你这样才是真想让它死啊！】
系统扯着嗓子在商有归耳边一通喊，终于将他喊得不再只是呆呆发愣，抽了抽嘴角将小狐狸放下，口中道：“伤药……就不必了，商某这里就有更合适的。”
他取出一个装着鲜红液体的小瓶，正要给小狐狸喂下，忽然间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取出一个质地细腻的玉瓶，然后一道微风拂过，就将他手腕割开，溅出殷红的血！
淡淡的血腥味，却没什么不好的气息，十分干净纯粹，甚至有种春日暖风独有的和煦温柔之意。若是懂行的人，从这一滴血就能看出商有归修行如何，为人又如何。
在四条龙注视的目光中，血入玉瓶。商有归拿起瓶塞盖上晃一晃，片刻后开盖，那一点淡淡血腥气也荡然无存，只有一种十分清新、沁人心脾的味道飘出。
四条龙已经不自觉抻长了脖子，冥冥中便知道，其中之物当对自己很有好处……
再一看，里面哪还有血？只有薄薄一层覆盖了瓶底的晶莹甘露，正散发着馥郁幽香。
多嗅两口，似乎从前修炼时不注意留下的细小暗伤就被尽数祛除，抚平，通体舒泰。
疗伤圣物啊！
商有归面色白了一些，手腕伤口旋即收敛。他掰开小狐狸的牙，将甘露送入它口中，等它浑身气息平稳下来，才将另一个小瓶里装的殷红液体给它服下。
就这么片刻功夫，小小的狐狸身体起伏有序，已然没什么大碍了。除了皮毛依旧沾了猩红之色，绝看不出它片刻前还身受重伤。
甚至与其说恢复如初……不如说状态比之前更好了。那鲜红液体不知是什么妖修的血，小狐狸服下后，身上又逐渐起了奇妙的变化……是不断变好的变化。
它血脉本身已经极尽纯粹，自然不能再拿同族精血淬炼血脉，这精血中蕴含的能量，就全都用来辅助甘露运转疗伤。伤势痊愈后还有大半力量不曾消耗，自然全都被小狐狸身体本能克化，提升修为。
妖修之道与道门金丹虽有些类似之处，实际还有很大不同，这么“嗑药”提升修为，对道门修士来说就是自毁前途，可对妖修而言是全无妨碍的。
精纯的同族精血，只要实力足够将其炼化，服用了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雪崖在星机阁买了不少高等狐族妖修精血，打的本来也是这个算盘，现在让小狐狸用了，正是时候，算不得有什么损失。
只是……
商有归垂眸，捧着不过他掌长的狐狸，心中疼痛又岂是一言半句可以道尽。
【……唉。】系统也幽幽叹了口气，【天知道你命里犯了什么，总是遇上这般牛鬼蛇神……元神真人也好妖王也罢，能成就这一步，心性大多不差，可偏偏那些脾性不好心性有瑕的真人妖王们，总是被你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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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不假。
修行有成的高人什么样性格的都有，不过多数都有些共通之处：道心坚定、做事果决、善于反思、拿得起放得下……哪怕是魔道大能，也不缺这些素质。
与其说是相似之处，不如说若缺少这些素质，很难在修行上有成就。
修行什么道统都一样，一个性子急躁的人，如果耐不住道门打磨心性成就金丹的煎熬，那也很难熬住神修前期漫长的传教时光，很难熬住武道修士几百年如一日打熬肉身，很难熬住佛门青灯一盏，经年累月诵经礼佛……
魔道亦然如此。事实往往与常人所想相反，因为魔道功法与对应大道多为负面性质，容易偏了心性，所以对修行者的心性要求反而更高，更重视心性修持。不然修到最后，也无非是不能把持自己，陷于元神前最后一关妄心天劫中，执幻为实，以妄修真，成为大道门前一枯骨而已。
魔道修士与魔，与天魔，虽然都占了一个“魔”字，其中分别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天魔难以成道、他化自在天魔一族中出现半步金仙后雪崖十分震惊，原因皆在于此。
忘了“道”与“我”的分别，以道为我，是修不成道的。
偏生商有归遇到的，都是那种心性古怪、完全让人无法理解怎么破妄而出的真人妖王。
商有归摸着沉沉睡去的狐狸，又叹一口气。
【大概是我再次托生而来，有悖天理，故而气运不佳吧。】
【祖宗，你这话可不能说！修士修行本就是顺天又逆天，既然扛过了转生时的反噬——别管到底是怎么扛过去的，反正只要过了这关，就没什么悖不悖天理。万事万物存在自有其规律，你怎么还因为此等小事怀疑起自己来了！】
商有归只说了一句，把系统什么话都吓出来了。
【我也不过是感叹一声，开开玩笑。】商有归垂目，轻笑一声，笑容不到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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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一人几龙看着屋外的战场，各怀心思。
“商师弟！”忽有一人在窗外探出个头，先让屋内几条龙都吓了一跳，然后才有商有归慢慢回过神来。
“阁下又是何人？！为何形迹鬼祟，出现在此？！”
“楚师姐你怎么来了，你是怎么寻到此处的？屋外有阵法防护，师姐你千万小心——别倒挂在屋檐上啊！”
敖空明与商有归先后出声。
“这是……商道友你的师姐？”敖空明分辨出楚覃气息，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道门元神真人！
商有归隔着琉璃窗，心中诸般情绪被打散了些，有些哭笑不得地介绍道：“是，这位正是商某师姐，上楚下覃楚真人。楚师姐，你这样可是会吓到师弟我这几位友人，怕是有些不妥吧？”
敖空明知情识趣地撤下阵法打开窗子，楚覃翻身进来，向四条龙稍加致意，面上不见笑意，不过舒了口气。
“你还好意思问我怎么来了！”楚覃一根手指戳上商有归额心，“我予你的阵石碎了，你说我来不来？那是什么能轻轻松松被破坏的东西么？”
楚覃自己出手的东西自己清楚，她制作时留了一个暗记，只要同一个大千世界内就能有所感应，就更不必说“损坏”这样的大动静。阵石一损，她赶紧将手中不重要的事放下，就急匆匆赶来了。
“你家狐狸……”元神真人一眼就能看清商有归是什么情况，知道没什么大碍，楚覃目光向小狐狸身上看去，“万幸，没伤在致命处。是外面那两条龙下的手？”
“是也不是。”一个优雅低沉的男声缓缓响起，如山间清泉，一言半句就抚平心中焦躁。
商有归猛然抬头。
雪发及腰的男子负手而立，从远处慢慢走来。
四条龙一起张大了嘴，神情出奇相似。
“不过现在倒是不用本座出手，他们的恩怨，合该让他们自行了断。”他身形不动，一眨眼已从窗外进了屋子，从商有归怀里轻轻接过狐狸，手指从耳下柔软的狐毛间抚过。
楚覃讶然：“道君怎么也来了？”
商有归则是愧疚：“……弟子，未能照顾好它。”
四条龙彻底木在原地。
“既然遇到，就是命中该有此一劫。”雪崖声音轻缓淡然，“它愿意为你而战，是它的选择。它认可你，你不必内疚。心有所感，左右无事便来了。”
商有归喉咙像是被一整块馒头塞住，半个字也吐不出，许久后才沙哑的应一声：“是，道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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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然的四条龙缩在一起，彻底失去语言功能，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们可都听到了，道君啊，半步金仙啊……
在长久的寂静中，倒是雪崖先开了口：“他们都是宙海星墟出身？”
敖空明等龙如蒙大赦，立刻回道：“见深大人曾在星墟进修过，敖襟沉……小龙这就不清楚了。只知他性子极恶，与见深大人相看两厌，已是交恶多年……在小龙被见深大人收养之前，就是如此。”
他已经是四条龙里最年长的，他都不知道，另外三条龙就更没什么能说的了。
敖若烟喃喃：“莫非见深大人血脉枯竭，就是他做的手脚？敖愆是敖襟沉之孙，由他一手教养。这爷孙俩秉性可谓如出一辙，瞧不上由普通水族修成龙身的龙族，总说什么要将血脉不纯的杂种赶出龙族……”
可既然跃过龙门修成了真龙之身，又何来什么血脉纯不纯粹一说呢。
商有归暗暗唔了一声，心道难怪敖愆会将自己同族称为“卑贱之虫”。敖空明等龙受敖见深抚养，敖襟沉万分瞧不上敖见深这等水族修行来的后天之龙，那敖愆作为与他脾性如出一辙的亲孙子，瞧不上被一条“伪龙”抚养的同族也很合理。
说不定还要认为他们明明生而为龙，却自降身份和一条“伪龙”搅和在一起，是自甘堕落！
他不由要啧啧称奇，都修真了，竟然还有种族主义者。
雪崖抱着狐狸，静静看向窗外似乎暂时不会停息的战场，摇头道：“他道心已然失守。虽与你家长辈交恶，却并非是他在你家长辈身上做了手脚，他也没有这个能力。他不过是恰逢其会，捡个漏子。若真由他动手，可不会等你们一行从雷云沼归来，才让他孙儿先打头阵上门寻衅。龙女啊……”
他声音渐渐小下去，未竟之言，就不适合让别人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