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寂静，隔壁摊子上斗法的喧嚣此刻仿佛全成了衬托。

往日里，坊市中也常有修士一言不合谈不拢就斗法，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修士们或近或远都爱找个地方坐下来吃瓜。然而这次根本无人在意两个妖丹期妖修怎么就打起来了，又用了什么奇妙手段、玄妙道法，众多在临时区流连的修士们目光紧盯着商有归——手中的瓷瓶。

仿佛目光能穿过瓷瓶，将丹药抢到自己手里。

坊市尽管是交易之所，但鉴于其治安水平，也不时有抢劫之事发生……只是通常而言，坊市上的流通之物诱惑力可不会大到让众多修士铤而走险的程度。

而会在坊市中拿出好货色的，不是真不在意，就是自身实力高强，有恃无恐。

许多修士在心中暗自评估商有归是否能算进“软柿子”的行列，而他那只白狐有修为几何，是否有什么背景与特殊能力，该怎么对付……

商有归眼神微动，将众多修士反应尽收眼底，叹道：【妙羽虽说是包容，但也实非什么善地，倒不如说，这般包容是建立在实力的基础上？人族虽说并不如何弱势，立足同样艰难啊。】

系统嗤笑一声：【其他大千世界难道不是如此？连你前世这么个不讲修真的地方本质也是一般无二的，只是隐藏得更深，更不容易察觉罢了。生灵存于世，一旦生出智慧思想，就有爱恨七情，贪嗔六欲，连天生灵宝也莫能例外。如此，就总要分个高下来，一有高下，就生更多争端，更多不清静……只是道门重心性，总会更收敛更隐蔽些罢了。】

【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他笑叹一声:【不过既然是要做生意，可不能被人小瞧了。】

·

围观的众多修士中，有不少彼此相熟的金丹修士正在窃窃私语。

【他炼的是祝灵丹！这种跨了好几个境界都能服用的丹药可不好炼制啊！如此举重若轻，他是专精于祝灵丹这一种丹药，还是真如他所说，凡是在这三个境界中的丹药他都能炼制？】

【有这一手本事，其他丹药就算不会，现学也慢不到哪里去！他那一手可不是苦练就能练出来的，必然不是只会几种丹药的肤浅之辈……嘿嘿，他可是个人族！而且炼丹师往往修为看上去不错，真刀真枪斗法就不太行了，只要拿下他那只狐狸，还不是手到擒来？】

【那只狐狸，虽说气势不错，却好像没什么特殊血脉。唔，不会就是这么被他喂祝灵丹喂上来的吧？】

【我看这个几率不小，我妖族虽然寿元悠长，若无丹药辅助，修炼实在是太慢……】

【有个专属的炼丹师供养，嘶，这得有多……】

【嘿，瞧你这样！先观望两天，确定真没什么背景再说。】

【是是是，大姐说得对……】

……

如此对话发生在许多妖族，或是人族修士之间。有些心性不堪的，已经面露贪色，臆想着将商有归掳到手后想要什么丹药就有什么丹药，根本不愁没丹药嗑的好日子。

商有归不说话，而心中起了龌龊心思的修士们多以神识传音交流，修为不足以想那么多的低阶修士们盘算着手中资源是否足够，是否值得交换——作为背景音的两个羽族已经打的半死不活，才有个一个彩衣男女莫辨的小妖跳出来，有些怯声道：“敢问宗师，您方才所炼，可是祝灵丹？那种用完之后不仅对修为有好处，还能提亮羽毛色彩，对妖身同样大有益处的祝灵丹？”

看他激动的样子，似乎就没见过几次这丹药——虽然他的重点似乎有些不太对，商有归还是好脾气地点头问他：“你要么？你要的话，用什么炼材交换？”

“嗯嗯，宗师单子上的七宝莲花，我正巧……”

一语惊醒梦中人，各自心中有种种种算盘的修士们一窝蜂涌上，打断了小妖的话：“宗师！七宝莲花算得了什么，看您这单子是要炼制傀儡吧？我这里有品相完满的六劫雷击木，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妾身手中有一方溶金泥……”

豪横些的，直接瞪视商有归，话中隐有威胁之意：“道友修行不易，不如先接某的单子？自然，道友所需某也会双手奉上……”

话语间，却一手提着小妖衣领，要将他直接扔出去。

商有归摇着头叹了口气。

妖修结妖丹与道门上品金丹果然不同，不经磨砺就结成的粗劣妖丹在未经打磨前，心性实在不堪，徒有一身修为而已。

他给白狐使个眼色，白狐便心有灵犀地探出长尾。不见蓬松狐尾有什么动作，只见白影晃动，那修士脸上已多出两块鲜红，被狠狠抽了几个嘴巴。

而商有归掌心火焰飘飞出一点，又把他衣袖烧掉大半，袖中肌肤被烧得焦黑，烫得他嗷嗷大叫。

被扔出去的小妖脚下飘着一朵小小的云，将他安稳托到地上。

其实巴掌也好丹火也罢，造成的伤势并不重，只是……丢人，不，丢妖而已。

“纵火烧妖”之人收回手，好整以暇道：“好叫诸位道友得知，我是来做生意的。做生意有做生意的规矩，先来后到，以物易物，钱货两讫，若哪位道友要坏我规矩，也莫怪我不讲道理。这位道友，你说你有七宝莲花？请予我一观。”

小妖胆子不大，从一个灰扑扑的乾坤袋里摸出一抹流光彩色，眼泪汪汪，神情又十分振奋。

旁妖在嫉妒他好运气的同时，没有谁敢再贸然出手了。这年轻修士的一手似是不可小觑——那丹火绝非凡火，那白狐更不是什么可以随便招惹的金丹妖修。

是个麻烦，有些刺手……

只是很少有人注意到，他们的注意力被悄无声息转移到了那只白狐身上，而商有归本人，则被认为是“除了丹火厉害并无其他可取之处”。

·

【嘿，你倒是偷懒，让狐狸崽子去挡人视线。】系统讥诮道，【之前嚎着把小狐狸还给你的人是谁？】

【这个么……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小狐狸要长个子我拦不住，木已成舟了！而且那又怎么了呢？古语云狐假虎威，我一个人族在羽族占主导的大千世界人假狐威怎么了？天经地义合情合理……】

被他倚着的小狐狸低低鸣啸一声，毛绒绒的狐狸尾巴半裹住商有归，熠熠生辉的金瞳又往外扫一眼，不少修士齐齐往后退开几步。

人假狐威……还真是人假狐威！

好好的狐族妖修，被那人养得跟狗似的听话乖顺！实力气势又都强悍得让人眼热。

若是我有这么一个炼丹师时时供养自己……

而被细软狐毛裹住的商有归行动十分不便，隔空与那彩衣小妖完成了交易，扬声道：“想要交易的道友，请自行排队，禁止喧哗，材料自备。不得插队抢位，想抢夺他人位次的……”

狐狸动了动爪子，藏在肉垫下的指甲透着锐利的寒光。

“……麻烦和他比划一下。现在，下一位。”

·

动作利索占了第二位的羽族立刻跑上去，奉上一个撞得满满当当的乾坤袋：“宗师，晚辈也想要祝灵丹和配套的油膏，还有逍遥散、清神散、淬血丹、接骨散……这是您要的寒水犀角，烛幽明……”

他报菜名似的一口气报出数十种丹药，都是炼气期与筑基期常用的类型。商有归瞟了一眼他递上来的乾坤袋，果然每一副丹方都配得十分齐整，也不知道他短时间内是哪里凑到这么多材料的。

排在后面的队伍随着他丹药种类越报越多，又是一阵骚动。

这行事未免太霸道太过分！

“宗师，您看？”那羽族殷切地搓搓手，也清楚自己犯了众怒，打算东西一到手就立刻跑路，坚决不给半点让别人逮住自己的机会。

商有归送了个大白眼给他。

“念在是第一次，我不找你麻烦，也怪我没说清楚。”他在众多或殷切或不满的目光中朗然道，“既然你什么都带齐全了，我不赶你走，不过下不为例。”

背景里一片嘶声，也有表示不满的声音，只是都压得很低，唯恐他听见。

听见了的商有归没有要改变主意的想法，只是把乾坤袋中材料一并抖出，青火一晃，就平均分为十几朵。各色材料落入火焰中，定睛细看，每多火焰中材料、份量均不相同，一朵火焰包含的就是一副完整丹方。

分毫不多，分毫不少，丝毫无差。

他面色未有半分变化，在狐背上端正坐好，运指如飞，操纵着火焰的诸多变化。

每朵火焰所炼丹药不同，反应也不尽相同，然而那炼丹之人似乎对这数种变化都熟稔于心，神情淡然，举重若轻地控制着炼制进度，没有分毫差错。

屏息，凝神。

他手法动作都太过精妙，许多修士眼花缭乱，心中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

边上斗殴的两个摊主，更是已经被排队等着炼丹的修士轰走，生怕惊扰了商有归。

数种丹香同时飘出，清醒典雅，毫不混杂，并行而不悖。显然，只要能成功出炉，这也是品相极佳少有杂质的上好丹药。

凝丹……成了！

火焰中的丹药或药粉各自飞出，落入十数个瓷瓶中，同样是分毫不差。

再听一听声音数一数数量，在同时炼制多炉不同丹药，保持极高质量的同时，还全是满丹！

那羽族差点就要给商有归跪下磕一个了。

商有归掌心火焰熄灭，深吸一口气。此时才见他面色苍白，似乎力气不济，额角也涔涔冒着冷汗。

他并指，提着一口气在幡上落下几行字：不接一次种类超过三种，数目超过十瓶的客人，若有明知故犯，当场请离，并且列入黑名单。日后再来，一概不接此客人的单子。

那羽族讪笑两声，倒没给商有归真磕下去，只是又拿了一个乾坤袋：“实在劳烦宗师，晚辈心中过意不去，区区一点薄礼，实在不成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