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有归的察觉比系统的提醒来得更早。
几乎是同时,他与系统同时出声:
【有妖来了。】
“一群羽族在靠近。”
【你不是在睡觉吗?】
商有归轻手轻脚地起身,右手已经握住了剑:“……做了个噩梦,刚好醒了。一个,两个,三个……三个金丹,一个阴神,全是朝这边来的,很看得起我和楚师姐啊?”
扶余殿的偏殿空旷,或许是考虑到许多羽族巨大的妖身,分得很开,所以商有归很轻易就能辨别出四个气息就是往他们这边来的,不会有错。
【你不意外?】
“没什么好意外的,虽然不清楚道君到底想做什么,不过总不会让我们好过就是了。”商有归舔了舔牙,“毕竟再多的金丹和阴神最多也只是提供思路打打下手,不可能炼制通天灵宝,而我更是对无界的炼制半点不知情。真要做技术交流,带我们来做什么呢?当挂件吗?”
·
走出西室,果然,楚覃也早已起身,察觉到了那四股掩盖得不太走心的气息。
商有归与她打了个招呼。
“他们究竟是想让我们察觉,还是不想让我们察觉呢?”楚覃喃喃,“真不走心,简直是对匿踪术的玷污。”
她手里握着一支灰扑扑的秃毛笔,连笔杆上铭刻的阵纹中,流动的也是银灰光芒,很不起眼。
但商有归从她身上察觉到了一种战意,磅礴的战意,甚至将她那身写满古怪文字的灰色道袍吹得猎猎作响。
“来了。”她低语,神魂传音控制得极其精妙,不会让那四个气息察觉半分。
“那么……先下手为强?”商有归心领神会。
没有让对手先上门叫阵的道理,被动应战,气势就先弱了三分。
“那个阴神还有点意思,商师弟,你拖住剩下三个,有问题吗?”
商有归微微摇头,剑锋微微晃动,在身前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圈中剑气游走,迅速搭建出一个阵法框架,只等商有归“画龙点睛”。
“……很好。”
一个不是信号的信号,两道流光同时破门而出,如刀般直切入四人阵型之中。
三个金丹羽族立刻被迫与带头的阴神分开,气息圆润的阵势霎时被分割得支离破碎。
没有迟疑,没有犹豫,更没有商有归本以为会有的谩骂,金丹羽族迅速散开,现出庞大的羽族原身。
三只庞大的枯叶鹰展开双翅,将偏殿上空的天光遮挡得半分不剩。枯叶鹰如落叶般枯黄的翅羽扇动,狂风漫卷,风沙迷眼,几乎让人什么都看不清。
另一边的楚覃与阴神羽族已经升上更高的高空。
商有归下意识眯了眯眼,剑锋间漫过的金光转瞬将最后一笔阵纹勾勒完成,如一张大网,拦住三只枯叶鹰中悄然调转方向的那只。
“……道友,你的对手是我。”他低笑,剑阵已然结成。
剑气徘徊流动,由于忘记给自己再打两把趁手的、可以用来结阵的剑,他还是只能用本命剑分化出的剑气结剑阵。
但是不要紧。
他本来以为一对三,这应该是场苦战,但在枯叶鹰展翅的一瞬间,他察觉到了枯叶鹰的“道”。
是“风”。
与他一样的道。
但因为种族功法的差异,同样的道又在他们之间体现出极大的不同。
商有归舔了舔牙——从西荒战场下来后他就不知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个习惯——总之,他兴奋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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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友,你们的对手是我。”
席卷的狂风中有无数尘沙,却不会迷乱他的双眼。
商有归纵身而上,身形如龙似鹤,灵动无比。
枯叶鹰发出一声长啸,双翼翻飞间俯冲而下,两只鹰爪闪烁着寒光。
妖修很少用法器,因为它们的肉身往往就是最好的法器。三只枯叶鹰飞行轨迹纵横交织,几乎快成一道风,一时间竟上上下下将商有归所有的行动路线一并封死。
无论他转向哪个方向,至少都要面对一只枯叶鹰爪。那般锋锐的鹰爪,只需要在狂风中轻轻一划,就能将一具孱弱的人族肉身切成两半……
然而双爪双翅并未传来任何反馈触感。
“道友,你们太慢了。”商有归轻声说,“很不巧,我是个剑修。”
一瞬间所有用以结阵的剑气攒动,商有归鬼魅一般在一只枯叶鹰背后出现,身后是万千看似轻柔无害的剑气。
·
这般温柔的风能有什么危害呢?
就如商有归的笑意一般,会在春日阳光中俶尔吹过,然后消散,没有杀意,也没有斗志。
被绕了背的那只枯叶鹰有一瞬间恍然,这小子修为看起来不错,脑子怕是有问题,这样温和无害的风,连它的翅羽都吹不……
开。
斑驳的猩红在枯黄羽片上星星点点绽开。
如春风般温柔的剑光一化三,三化十,吹过翘起的绒羽,温柔地刺入被坚硬羽片覆盖的皮肤。
它在那一瞬间甚至没感觉到痛楚,仿佛只是被一阵再寻常不过的风吹过。
它的双翅依旧有力,鹰爪依旧坚硬锋锐。可怕的风团在它的爪尖积聚,只要等到一个合适的距离与角度,它就可以用它的力量将这个讨厌的、带有兽族气味的人族撕得粉碎——
“唳——”
响彻天穹的凄厉悲鸣。
温柔的风在刹那间变作无数根钢针,在它血肉中、经脉中、脏腑中,轻快地游走,搅弄。
看似温柔的风竟然轻灵到如此不可思议—的程度—枯叶鹰听到血液奔流中风呼啸而过的声音,然后坚韧的经脉就被撕碎,然后凋零,如秋日落叶。
它发了狂地尖啸,这是它最熟悉的力量,它理当能捕捉到,能将之控制,然后扔出自己的身体,甚至将其控制,化为己用。
可是它控制不了。
那风又是如此变化多端,它根本无法捕捉。每次法力触及到它,就会莫名其妙湮灭……然后那缕风就以奇怪的角度逃之夭夭,继续在它身体中绞杀、不断地绞杀。
·
“道友,你太慢了。”清朗的少年声线轻轻叹息,“太慢了。”
体型庞大的枯叶鹰猛然坠落。它双翅痉挛,鹰爪僵硬勾起,不住地抽搐,大片大片略带金色的鲜血从它的七窍中流出,从它的枯黄羽片下流出。
仿佛一瞬间回到了秋日,地上铺满厚厚的金色落叶。
仍在飞翔的两只枯叶鹰在同伴坠落的一瞬间察觉到了异常。来不及为同伴悲痛,枯叶鹰以一种奇怪的姿态在空中翻身,急遽化为人形——庞大的体型此时不是优势,反而是催命符。
双翼挥动,狂暴的气流冲刷而出。
因为境界的原因,妖族在人形与妖身间切换,会有一个小小的、难以察觉的间隙——只要极端的、几乎可以将一具□□碾压成糜烂骨肉的气压差能阻挡这个人族一瞬间,一刹那,它就能——
“嗨,两位道友,我说过,太慢了。”
那个单薄、瘦削的人族背影穿过风壁而来,发丝有些散乱,修长的五指却仍将长剑牢牢扣在掌心。
“不过不得不说,祖师给的无定神风确实好用。”
白鹤张开了双翼,修长柔韧、黑白交叠的羽翼似乎并不带有多少力量,却很奇特地将它困在自己制造的狂风中,让它动弹不得。
它维持着枯叶鹰的姿态,根本无法化为人形。
长而有力的鹤腿一脚踢开另一只枯叶鹰,剑光闪过,雷鸣阵阵,震耳欲聋。
“我想渊极宫的损坏应该不用我来赔偿吧?”少年喃喃,“不用我赔偿就好办啦。”
铅云低垂,雷光在云层中吞吐不定,不过没有要劈下来的意思。
少年的剑看似很慢,实则迅若雷霆,却比雷霆更轻灵、更无迹可寻。
“剑来——”
·
没有光,没有水,也没有可以随意调动的各种法器,只有汇聚在剑锋的狂躁风雷。
这次他力量控制得很好,不用再把自己劈个外焦里嫩才能以雷电引发共鸣。
商有归轻轻舒了一口气,偏殿屋顶的琉璃瓦扑簌簌作响,梧桐域中连绵起伏的山林与之应和。
无数的绿叶、无数的砖瓦飞来,它们被雷霆贯穿,在虚空井然有序地中勾勒出一条苍龙的行迹。
这不过是在兔起鹘落的一瞬间。
苍龙游动,贯穿了被鹤腿踢开的枯叶鹰,也贯穿了被鹤羽包裹住的枯叶鹰——或许用“贯穿”也并不准确,它们被苍龙吞吃入腹,在风与雷的海洋中沉浮。
空气中隐约弥漫着肉被烤过头的焦香,不过这次散发出焦香的人不是商有归。
苍龙去势未停,那条修长的、由无数叶片缀连成的龙尾扫过与楚覃对战的杀月燕,被正在鏖战的一人一妖同时拂落。
“你少插手!”
“休得猖狂!”
苍龙尾被打散了不少叶片砖瓦,又在狂风与雷霆的牵引下霎时修复如新。商有归徐徐落地,瞧了片刻,不再消耗法力维持,主动将庞大的苍龙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