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明显感受到,那些人确实避开了要害,甚至没往最疼、最折磨人的地方揍。
点到即止的教训意味再清楚不过。是周德川对于他的无礼、自以为是的惩罚。
“老板说,如果您能主动跟少爷断了,这事就过去,”黑衣保镖喘了口粗气,“这样您也少受点罪。”
林洛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大脑都不清明,却能断断续续脱口而出,“不行,我们,是,真爱。”
这话要是在脑子足够清醒的状态下,断然是说不出口的,这种中二语录早就跟着青春期一起埋葬了。
林洛此时满心满眼专注于疼痛的迟钝大脑,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星期前经过清醒理智地思考后,基本上已经下定的分手的决心,怎么就在无意识的时候脱口而出了相悖的意愿。
期间黑衣保镖又问了好几次林洛是否认输,都被他一一回绝了。
回绝的话就跟提早背好的稿子一样,总能不经过大脑脱口而出,他潜意识里对于周挽的执着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就在最里层衣服的兜里,紧紧贴着皮肉,电话从震动到安静,再从安静到震动,来来回回循环往复地响着。
就跟催命一样急促,却也跟引路绳一样,死死拽着林洛涣散的意识。
大概是个有点紧急的电话,林洛想。可他身上太疼了,疼得脑子有些发懵,行动变得迟缓,压根“没空”接通这通电话。
还有什么电话能比此时命悬一线的情况更紧急。
人都快要死了,还有什么是比生死更重要的。
直到保镖们停了下来,兜里的电话都还在反反复复地打来。
林洛无力地趴在地上,连撑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残阳倾洒在洁白无瑕的雪地里,又映照在林洛以苍白为底色浸染着斑驳泥水的脸上。他就像一个偷了东西被主人抓现行施以惩罚的小偷,是那么的狼狈不堪。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痛苦结束了,苦难结束了。
林洛撑开沉重的眼皮,偏头看向头顶笼下来的阴影。
周挽正弯腰看他。
周挽背对着光,夕阳为其镶金边,明明他整个人都金灿灿的,可林洛却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周挽拢了拢头发,深深吸了一口气,从兜里掏出变形的烟盒,点了一支烟,塞进林洛嘴里。
林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黑衣人突然就停了下来。
周挽在临近的一堵断墙台阶上坐了下来,他低垂着头看着林洛,虽然看不清表情,可林洛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气压异常的低。
林洛兜里的手机还在不停地震动,他找回些神识,摸进兜里拿出了手机。
他刚接通电话,贴在耳边,手机里外同时出声了。
“小洛,你妈妈……过世了。”
“我们分手吧。”
林洛怔了怔,一时间不知道哪一边才是真实的世界,几秒钟后,他才恍然发觉,无论是哪一边,都是真实的。
他在同一天、同时失去了妈妈和周挽。
林洛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已经先一步自作主张地开了口,他木然地问:“为,为什么?”
周挽吊儿郎当的坐姿忽然僵住了,转而笑了笑,他蹲下身,贴近林洛。
林洛眯着眼睛迷惘地仰头看他,这才看清了周挽的脸,他的灿烂又残忍。
细细密密的针两头尖,扎向一个人的同时,持针的人也正淌着一身血,这就是代价。
周挽淡然一笑,从林洛嘴里摘去咬到变形的烟,转手摁灭在了他冻得通红,又因为用力而透着青紫的手指边,“因为,我不喜欢男人,这个解释,你还满意吗?”
他站起身,轻声叹了口气,语气轻松,听起来慵懒又肆意,“本来看你追得太紧,想着玩玩也行,谁知道你居然还真当真了。”
“说什么‘真爱’?对吧?”他嗤笑一声,回过头来,垂眸看着林洛,扫视了他一遍,摊了摊手,脸上满是无奈,“你不觉得自己这个样子很可笑吗?”
林洛仰头看了他好一会儿,也不知道从哪里生出的力气,双手一撑,竟然支起了身体。
他猛地站起时,眼前发黑头晕目眩晃晃悠悠了半分钟。
周挽下意识伸出去的手及时收住了,他把手背到身后,止不住地发抖。
林洛甩了甩头,把所有纷乱都甩出了脑子,看着周挽忽地大笑了起来,止不住地笑,“你说得对,我太可笑了。”
“所以这场笑话也该收尾了。”
林洛拿起手机,发现电话还没挂断,他重新贴到耳边,那头邻居阿姨的声音有些哽咽,支支吾吾不忍道:“小洛,你快回来吧……”
林洛柔声安慰了她几句,轻声应了句,“好”。
无人的地方,他的心爆炸似的突然破了个大窟窿,连血都瞬间失尽了,再也流不出来一滴来。刚才皮肉上的痛跟这一比,比被蚊子咬了一口都不如。
他垂下手机,转身对周挽用力扬起了一个这辈子最优雅、最得体的笑容,扯得脸又僵又酸,他笑弯了眼睛,“是我犯贱,非上赶着喜欢你,被你戏弄也是活该。”
“但是,我为自己的喜欢付出,坦坦荡荡,我也没输给你。”
他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神已经逐渐冰冷下去,沁着股刺人骨血的寒,“作为过来人,我替你先试过了,希望你不会有犯贱的那一天。”
“不然,你更是罪有应得。”
林洛的心死在了那个黄昏,就连临终前都还在维系那可笑至极的尊严。
可掉进泥水里的东西哪那么容易洗干净,从此他的骄傲和尊严永远印上了丑陋的泥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