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林珅重新下葬的仪式按时举行。
这一违反水合村祖祖辈辈规矩的行为引起了村里众多人的关注。
那天晴空万里,正是天气好的时候,动土时周围围了一大圈人。
林洛穿着身黑西装,手臂上绑了白色的袖带。他常年健身,肩宽背挺,可立在人群中,看起来又是那么的单薄,好似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沉着张脸,冷眼看着周围的嘈杂。
洛文英穿了条白裙子,漆面白色平底鞋,邻居家的妹妹给她化了个淡妆,她迷茫地站在林洛身旁,任由他揽着自己的腰,好奇地转头看向四周,时不时朝着人群里笑笑。
“妈,我们走吧。”林洛低声说。
林洛单手抱着林珅的黑白照,另一手牵着洛文英,走在送葬队伍最前面。
等到了林洛家祖坟,那里早就准备好了,只等林珅入土为安。
最后一捧黄土掩上时,鞭炮声和丧乐齐鸣,林洛急忙捂住洛文英的耳朵,却被她一把拍开了手。
她忽然朝前扑去,趴在坟头,把耳朵紧紧贴着黄土,就像在听林珅的心跳声一样。
紧接着,泪水和哭喊声就一齐涌了出来,她的哭声不连贯,断断续续的,声音忽高忽低,又出奇的尖锐,听着让人又惊心又悲凉。
林洛上前扶住她的肩膀,声音有点哽咽,“妈,爸终于能回家了,我们走吧。”
洛文英扭头看向他,林洛愕然——她恢复清醒了。
洛文英眼里的厌恶深深刺痛着林洛,她红着眼圈看了林洛一眼,转而又扑在了黄土上,哭喊声凄厉。
鞭炮和丧乐停了许久,香烛也都燃尽了,山上只剩下他们母子二人,洛文英断断续续的哭声终于止住了。
她撑着地,踉踉跄跄起身,林洛要扶她,却被她直接躲了过去。
“妈……”
洛文英一声不吭地朝山下走去。
林洛跟在后头,时刻关注着她不稳的身形,好立马去扶。
等到了山脚下,洛文英忽然站住了,林洛也跟着停住了步子。
“丧事办完了。”洛文英说。
林洛心下一凉,立马知道她想说什么了,他挤出一个灿烂的笑,故作轻松地说:“是呀,爸终于能安心了,我们也能安心了。”
洛文英低头拍了拍手上的黄泥,“是该安心了。”
林洛走上前,提议道:“您想吃什么,今晚上我来做,最近我厨艺进步了不少。”
洛文英抬头深深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淡笑着说:“那就做你拿手的。”
林洛稍稍松了口气,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把这辈子的活跃度都调动了出来。
意外的是,洛文英没有像以前一样爱答不理,也没忽然变得疯癫。她整个人温柔和煦,林洛有一瞬间恍惚,感觉自己再次见到了小时候那个最温柔的妈妈。
林洛手脚麻利地做了一大桌子菜,全都是洛文英以前爱吃的,他讨好似的把洛文英的碗填得满满当当。
洛文英失笑道:“你这是喂猪吗?”
林洛不好意思地笑笑,夹菜的手却没有要停住的意思,“您太瘦了,该多吃一点。”
洛文英笑着一一吃完了他夹的菜,林洛光是看着她吃,都感觉非常幸福。
他太久没跟这个温柔的妈妈相处了。这些年来,不是剑拔弩张,就是照顾小孩一样,现在忽然过上了他梦寐以求的日子,反而还有些不太适应了。
洛文英抬头看他,“你也吃啊,”她给林洛夹了一块排骨,“以前你就爱吃炖的排骨,你爸非说要红烧,你们争不出个所以然就说投票选。”
她笑得温柔,眼里满是回忆,“我想着怎么能跟小孩子争呢,顺口就说我也爱吃炖的,结果你爸气不过,我们就吃了一星期炖排骨。”
林洛也跟着笑了,“爸那时候真的很幼稚。”
洛文英夹着一块炖排骨看了许久,然后抬眸看向林洛,“没想到你把那句话记了那么久。”
“其实,你也喜欢吃红烧的吧。”
林洛愣住了,“您怎么……”
洛文英淡笑着说:“以前家里条件不好,闻到别人家炖肉就特别馋那口,后来长大了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跟执念一样,没想到还是被你看到了……”
以前洛文英总会为了照顾他和林珅,就委屈自己,她从来不会说自己的喜好,在这个家庭中,她“隐藏”得非常好,很“合群”地顺应着大家的喜好。
就好像那些真的是她的喜好一样。
自从偶然得知洛文英喜欢炖排骨之后,林洛就跟发现了完美工艺品的裂隙一样,他恍然窥见了洛文英的“秘密”——假装合群。
林洛摇了摇头,笑着说:“我知道爸会跟我较真,那一个星期就都能吃您自己爱吃的了,而不是为了迎合我们。”
“其实我很好奇,尽管很多都是很小的事,可您为什么总要隐藏自己的喜好、意愿,就只是为了迎合我们呢?”
洛文英拿起一旁的空杯子,举到林洛跟前,眼睛看向林洛那边的小半瓶酒,示意他满上。
林洛只给他倒了小半杯,洛文英趁他盖盖子的时候直接一口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