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瑛叹了口气,声音里夹着无限的忧愁与疲倦,他重新抓好方向盘,再次启动了车,这回比之前开得平稳许多。
“其实万钰这孩子真的是个好孩子,从小爸妈不在身边,他跟爷爷相依为命,他这个年纪正是叛逆的时候,同龄人要么辍学混社会,要么就外出打工去了,他却依然能坚守本心,条件再艰苦也能一边继续学习,一边帮爷爷做很多事。”
说着说着赵文瑛嘴角扬起了笑意,林洛从后视镜里一看,也无力地叹了口气,心里五味杂陈。
这孩子在水合村那种环境里长大,还没长歪,已经是难得,他却还能凭着自己那股子坚韧不拔的韧劲儿强行闯出一片天地来,要不是碰到这些事……
赵文瑛絮絮叨叨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堆关于万钰的事,起初林洛还好好听着,可越到后面,他越听不下去了。
一方面,他胃里和脑袋都难受得很,实在没有余力处理赵文瑛所说的话里的信息。
另一方面,听到关于万钰越多的消息,他就越觉得心里难受,堵得慌。
其实说白了,还是因为可能无力倾力相助而感到心虚。
只能帮一半的好人,算好人,还是算假惺惺?林洛无法界定自己这种同情心泛滥,却无法一帮到底的行为,到底算是什么。
一路上林洛都沉默地看着窗外,他把窗户摇下来了一半,让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熟悉的山野味拥凑嗅觉神经,躁动不安的心绪暂得安宁。
赵文瑛一气儿把车开到了万钰家,车停稳后,他先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林洛一眼。
林洛一抬头恰好与他对视上,赵文瑛慌乱别开眼,林洛也没当回事,正准备下车,赵文瑛忽然说:“万钰是个好孩子,可不可以请你尽量……帮帮他?”
林洛想都没想点了点头,拉开车门走了下去。
“但是要先顾着自己。”
林洛身形一僵,他此时正背对着赵文瑛,看不清赵文瑛的表情,一路上他对自己说了那么多关于万钰的事,难道不就是为了让自己帮他吗?那么现在这后半句话又是?
还没等林洛转身,赵文瑛已经走上前来了,他恢复了平常的模样,笑得温和,“我跟你一起去。”
万钰家堂屋大敞着,里面没人,厨房那边传来动静,林洛二人径直往那边去。
一进屋就看见万爷爷在炉灶后面烧火,而万钰则坐在餐桌上,双手撑着脑袋,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万钰爷爷。”赵文瑛喊了一声。
万爷爷从炉灶后面探出头,一脸茫然。
万钰听到动静也把视线投了过来,一刻的茫然转瞬即逝,当看清林洛时,他不自觉地往后缩了一下,险些从椅子上摔下去。
林洛把那一幕的惊慌尽收眼底,他不动声色地走到万爷爷身边,把准备好的礼品递给他,笑着说:“我最近有事回乡,想着顺道来看看您。”
“看我?”万爷爷更迷惑了。
他垂头看了眼那几个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礼盒,有点儿不知所措,不过还是客气地笑着把人往桌边带,“你说说你们帮了我们家那么多,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了,怎么还能麻烦你来看我这个老头子。”
他把礼盒放在桌上,轻轻拍了拍,“人来就好了,礼一会儿带回去哈。”转头又嘱咐万钰说:“快去给客人泡茶。”
林洛笑了笑,“送上门的礼,哪有往回收的。”他接过万钰递来的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万钰整个人比上次见面看着又瘦了一圈,跟顾宁说的一样,憔悴得很,林洛故意提起,“是不是最近学习压力太大了,怎么瘦成这样了?”
万钰不敢直视林洛的眼睛,慌乱中差点把滚烫的茶水撒了出来。
万爷爷一听这话,也附和着说:“是啊,现在的学生不知道怎么都那么辛苦,比我们这干体力活的看着都累,还好学校最近放了个什么运动会?运动会的假?是吧?万钰昨天才回……”
“爷爷。”万钰小声喊了一声,打断了万爷爷的喋喋不休,他低垂着头,“您去屋里找找吃的什么的招待客人吧,我找不到。”
“你说说你,才多久没回来,家里东西放哪儿都摸不清了。”万爷爷一边数落,一边起身进了屋。
望着万爷爷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内,万钰坐回桌边,“你们来找我做什么。”
林洛一愣,他没想到万钰的语气会突然直白得有些强硬。
他试探着问道:“我今天去了你学校,没听说最近开运动会吧。”
万钰抬起头来,深深地看着林洛,“所以呢,我想回家了,又怕爷爷多问多想,随便扯了个谎不行吗,现在是要抓我去坐牢吗?”
赵文瑛皱了皱眉,轻声指责道:“怎么说话的呢,人家好歹是帮过你的,而且,你能出去读书机会难得,怎么能说请假就请假呢。”
万钰以前是个有些腼腆,敏感谦卑礼貌的孩子,跟眼前这个有点咄咄逼人的少年完全不一样,这种近乎极端的转变,谁看了都会有点不自在。
林洛暂时还看不懂他眼里的恐惧、心虚、怨恨的源头到底是什么,“你是不是知道了一些关于你爸爸的事。”
万钰哑口无言,嘴张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万钰,你现在已经算是半个大人了,爸爸妈妈走了之后,爷爷就只剩下你一个亲人,”林洛说,“如果你再出事,爷爷一个人今后要怎么办?”
“你爸爸的事始终欠一个说法,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你能懂吗?”林洛单手抓着万钰的肩膀,放缓了语气,“别被有心之人带跑偏,多想想爷爷,好吗?”
万钰重重地垂下了头,肩膀微微发颤,半晌,沉闷的声音从他嘴里传出来,“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林洛跟赵文瑛对视了一眼,无声叹了一口气,两人悬在心头的大石头算是暂且放了下来。
万爷爷回来看见万钰通红的眼眶不明所以,万钰只是一个劲地憋着眼泪,嘴硬道:“被灶屋里的烟熏的。”
万爷爷只是笑骂了他几句出门一趟变矫情了,也没再多想,硬是把林洛二人给留下吃了顿晚饭。
离开万钰家,林洛又坐上了那台老头乐,不过此时心情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他摇下窗户,就连凌冽的风都没那么难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