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跟大哥同时回到周家,大哥作为父亲正牌妻子所生的孩子,自然是瞧不上我的,甚至可以说,他很恨我。”周俨说这话时目光沉沉,似是陷入了回忆。
“但是我并不恨他,相反,我很崇拜他。”
大概是又想起了些什么美好的回忆,他的眼睛都变得更加明亮了,笑容也更甚,“他有父亲的爱,有全部人的尊重,他能活在阳光下,能肆意宣泄任何他的情绪,他拥有一切我无法拥有的东西……”
林洛心里五味杂陈,如果周挽真有他说得那么令人艳羡,又怎么会活成今天这个样子。
周俨忽然看向林洛,那直勾勾的视线看得林洛避无可避,他身体前倾双手紧紧握着轮椅的扶手,看起来混身都在用力。
他眼中的憧憬已经切换成了怨怼,还夹杂着一些林洛看不懂的情绪,那眼神诡异得很,林洛不禁背后发凉。
“但是,他却想杀了我。”周俨语气平淡,林洛却听得头皮发麻,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感觉嗓子发干,不自觉咽了咽口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抖,“你,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八年前的周俨才十岁,还是个小孩,而比他大了三岁的周挽,也是。
周俨深吸了一口气,胸口明显起伏了几下,而后闭上了眼,几秒钟后才重新睁开,往后仰靠着,整个人都已经放松了下来,他笑得轻松,刚才像是诉说了一段无关紧要的别人的故事。
他说:“我说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以我和大哥的情况,我要是想报复他早就行动了,以前住在一起机会明显更多。”
林洛默然。
周俨扫了他一眼,“当然,也是提前给你一条要不要跟我打赌的判断信息。”
林洛沉默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淡淡道:“你想赌什么。”
周俨挑了挑眉,“就像我一开始说的,我想知道这一次大哥和父亲谁会赢。”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吧。”周俨堆起一个玩味的笑容,“大哥大概已经跟你说过吕女士和父亲之间的事了。”
“这事跟我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一定要跟我赌。”
周俨又摇了摇手指,一本正经地说:“这不是强迫哦,洛哥你有得选。”他夸张地拱了拱鼻子,“而且这事儿还真跟你有关系。”
“你是这场赌约,不对,应该算是这场实验里面,唯一的变量。”
林洛暗骂了一句,装什么装。他咬了咬牙,压着给周俨一拳的冲动,“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周俨摊摊手,百无聊赖地慵懒道:“没有任何好处。”
说完他想了想,又说:“我不要家产,也不找大哥报仇,我能有什么坏心思,不过是觉得大哥和父亲斗了那么多年了,很好玩儿。”那口森森白牙里藏着世间最隐秘的毒。
林洛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平复了一会儿,“说吧,到底要我做什么。”
周俨打了个响指,“终于说到点子上了。”
林洛给了他一个白眼,不再去看他。
周俨压根看不出来人家不待见他,自顾自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大哥因为吕女士的事一直很记恨父亲,这是一个众所周知的事,他这些年来一直跟父亲对着干,也是为了报复父亲,虽然每次都是以很幼稚的方式。”
他眨了眨眼睛,“直到你的出现。”
周俨摊开手掌指向林洛,轻笑道:“大哥答应过你以后再也不会骗你,并且你们约定好了会一起面对一切,对吧。”
林洛都懒得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了,跟顾宁去周挽家找他,也就是林洛初见周俨那天晚上,他八成就在周挽房门口听着呢。
“所以,我非常好奇,一边是从小到大一直以来的执念,”周俨伸出了两只手比划着,“另一边是跟他最爱的人的约定。”
“当两件事完全相悖的时候,他到底会怎么选。”
林洛感觉心里一直以来压着的那块大石头更沉了,压得他呼吸困难,心里又酸又疼,难以形容的难受沿着血脉巡向四肢百骸。
他不是不能接受周挽为他母亲讨个公道,他可以像他们约定的那样,跟周挽一起面对,只要周挽不骗他,哪怕刀山火海他这辈子也认了。
但是他更知道在讨公道这件事上,周挽独自一人在暗里酝酿了一场蓄谋已久的风暴,一场可能波及林洛的风暴。
所以他势必不会跟林洛说,他们太知道对方有多爱彼此,所以不愿对方卷进自己即将经历的危险中。
周挽不想林洛涉险,定然会撇开他孤身前往,而林洛……林洛接受不了爱人有危险,更接受不了爱人即将奔赴的刀山火海里没有自己。
遇到周挽之前,林洛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保守而谨慎的人,没有任何一个人值得他去冒险,他这辈子所有的勇气和守护都留给了他的母亲,他不能轻易死,不然他的母亲就真的再没有亲人了。
可直到遇到了周挽,他才知道,他这个人也挺艺高人胆大的,居然能徒然生出了些愿意跟他同生共死的意愿,不是誓言里那些虚空的话,而是内心深处真正的想法。
原来勇气不是有限的,是能培养、能滋长出来的野草,燎原的火燃尽的不过表面,只要根须无损,那就只欠一场终会如期的春风。